第108章 回忆新政(2 / 2)

“……清修……三日……”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个时间点!那个该死的、要命的时间点!“崔乾佑……博陵崔……参我的折子……三日前……”

皇帝避开了!躲得干干净净!在崔乾佑那把能斩断他脖颈的奏折递到御前的当口,选择了去蓬莱宫“清修”,整整三日不露面!什么清修?分明是抽身而退!是隔岸观火!是把“新政”和他杨国忠这颗注定滚烫的头颅,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置于沸腾油锅的正中央!任他孤身一人抵挡从地方豪族到朝堂重臣所有的反噬利齿!

“雷霆……雷霆……”喉咙里滚动着嘶哑的低咆,那是在书房对李哲狂吼时剩下的灰烬余响。杨国忠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这一下牵动后背水泡,剧痛尖锐,却奇异地将那份灼烧脏腑的疲惫硬生生压了下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爆发出近乎狞厉的决绝,死死射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仿佛要穿透它,穿透宫墙,钉在西内蓬莱宫那个端坐水殿之上、操纵着丝线的帝王身上!

那不是雷霆,那是把他杨国忠生生投入鼎炉!炼他成金,抑或是……焚他成灰!

“高将军已在府门外。”门外小厮战战兢兢的通传声响起,打破了杨国忠脑中那惊心动魄的回响。

杨国忠深吸一口沉水香的燥气,那浊气仿佛带着辛辣,直冲肺腑。他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紫袍袖管,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凶狠,将烫伤水泡摩擦布料带来的剧痛强行压服,脸上那份因贵妃“体恤”而引发的羞愤与荒唐感瞬间褪尽,只余下浸透骨髓的冰冷肃杀。“迎高翁!……正厅!”声音沙哑低沉,却斩钉截铁。

相国府的正厅灯火辉煌,一反书房的压抑昏暗。然璀璨灯火也压不住厅中凝滞沉重的气氛。高力士一身深紫色圆领常服,外罩一件玄青暗花锦裘,端坐于左手首位。那张素来沉稳如山、让人看不出喜怒的脸,此刻在明晃的烛光下也显出一种异于常日的凝重,眉宇间几道深刻的纹路紧紧锁着,透着一丝难言的忧虑。他手中端着侍女奉上的茶盏,指腹无意识地在细腻温润的定窑瓷壁上轻轻叩击,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透露出这位内廷巨头心绪的波澜。

杨国忠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官服,昂然而入,那深重的黑眼圈在他刻意挺直的腰背映衬下,非但不显颓唐,反倒染上了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沉狠狰狞。

他一眼便看到了高力士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东西——一只黑檀木雕龙小盒,其上盘着黄澄澄的铜扣。那正是方才贵妃娘娘“体恤”赐下的“御用清凉化毒玉肌膏”与“养心护脉丹”。

“高翁!”杨国忠声音洪亮,竟压过了胸口的喘息,只是那沙哑如砂砾的质感更显几分悲壮。

“右相。”高力士放下茶盏起身,目光炯炯,不待杨国忠走近便已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圣心艰难,贵人所赐之物,皆是天恩浩荡,右相当速速谢恩,亦需尽快……‘遵旨调养’。”

“遵旨调养”四个字,高力士咬得极重,别有深意。

杨国忠脚步顿住,目光与高力士在空中狠狠一撞!那里面没有半分寒暄,没有一丝官场虚套,只有一种在惊涛骇浪中仅存的两根浮木,瞬间彼此确认方位的果决!高力士眼中那份沉重忧虑,此刻却化作了无比清晰的信号!

杨国忠猛地一撩袍服下摆,对着那不起眼的黑檀小盒方向直挺挺跪下,一个标准的大礼行得干脆利落,膝下的冰凉地砖隔着锦缎传来寒意:“臣杨国忠,叩谢陛下天恩!叩谢贵妃娘娘恩德!定当‘深体圣心与贵人关怀’,殚精竭虑,调养己身!早日为陛下、为大唐,再效……犬马之劳!”语罢,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然有声!声音里的悲怆与力量交织,震荡厅堂。

“圣心艰难”四字已在耳畔敲响,高力士那句“调养”便是点题!避居蓬莱是不得已的沉默,赐下伤药更是沉默的支持!调养?不!这是默许他在远离御前视线的这段时间,放手去杀、去砍、去把那些阻碍新政的荆棘、那腐臭的毒疮用最酷烈的手段剜除干净!既然圣命如天此刻不能明面为“雷霆”背书,那就让这雷霆,用他杨国忠的血肉和凶名,砸开一条通途!

高力士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起杨国忠,那只扶在杨国忠小臂上的手,隔着衣服传来一阵沉重如铁的力道。“贵妃娘娘亦知右相近几日……操劳过甚,积了‘郁火’在心,”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而清晰,只容杨国忠一人听清,“‘郁火’不除,非但伤身,更恐蔓延,坏了宫中清修之地的宁气。娘娘深盼右相能以雷霆之魄力,‘速断其根’,‘快泄其毒’!务必确保宫中……无一丝烦扰‘瘴气’!”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杨国忠一眼,“陛下龙体在彼清修,容不得半分打扰。‘毒根’不清,‘郁火’不泄,陛下……如何安心回鸾?如何重掌江山?”

句句不离“宫中宁气”、“清修安泰”,字字落在“雷霆魄力”、“速断其根”!杨国忠心头狂震!这哪里是贵妃的传话?这分明是借贵妃之口传递的御旨!皇帝给他和这老宦官划出的最后期限!“速断其根”——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狠辣的手段将新政推行下去、把反对势力彻底摁死!“快泄其毒”——杀出赫赫凶名!震慑所有魑魅魍魉!只有让天下看到“新政”二字带着无上威严和恐怖力量真正落地生根,让大明宫外血流漂杵的惨烈代价压过那些潜流涌动的密奏弹劾……只有当长安、当整个大唐江山的新政气象蔚然成型、势不可挡时,那位高居蓬莱、被所谓“清修”阻隔在风暴之外的陛下,才会“龙体康泰”、才会“心情舒畅”、才会“安心回鸾”!

“臣……明白了!”杨国忠霍然抬头,眼中最后的疲惫、惊疑、痛苦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种近乎燃烧的狠戾光芒。后背的烫伤在沸腾气血冲击下尖锐刺痛,但他脸上的肌肉却异常坚硬,如同石刻。他伸出那只青筋暴起、指关节还带着昨日疯狂拍案留下的淤青的手,死死抓住高力士的小臂——不是扶持,而是两个绑在一根绳子上的猛兽,在生死崖边确认彼此的背脊!

高力士的手同样如同铁箍。

冰冷的目光交织碰撞,无声的意志在汹涌咆哮:快刀斩乱麻!没有选择!趁陛下不在朝,趁门阀被打蒙,趁新政势头正猛,联手将这铁火,浇铸成擎天的铁柱!浇铸出不容置疑的……铁血新局!

“来人!”杨国忠猛地爆喝,声音里再无半分嘶哑无力,只有一种刚从炼狱爬出来的厉鬼般的决绝,“击鼓!升堂!开右相府正门!所有六品以上在京属官,三通鼓毕未至者,夺职!锁拿!——请高将军一同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