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正对上方苍穹!位置尚佳,然尺度不够!需扩!将旁边杂物间顶棚打通!引天光朗照入内!上应北斗星辰二十八宿运转之机,下和茶汤随日月阴晴之韵律!此乃天地调和之道!”
“茶席!当设于大厅东偏北侧此地!地势稍高于主堂五寸!地面铺设青石!形若半圆环抱主堂,暗合龙宫衔珠之势!得藏风聚气之大利!不可向南!南属朱雀火旺,炙烤茶汤!”
“所有茶盏!一律选用青白二色!瓷胎务必薄透,釉色须是‘千峰翠色’或‘雨过天青’!忌用彩绘,尤忌艳红翠绿!那些釉上彩、釉下彩再是名贵,色相驳杂亦是夺茶之本色!喧宾夺主!坏我清修!”
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陆羽的语速越来越快,指令越来越清晰具体,伴随着对原有格局大量大刀阔斧的否定和改造设想。整个春风茶楼,从地基到房梁,从墙壁到窗户,从道路到家具,几乎在他的口中被拆解、挪移、重建了一遍!
王三和身后的伙计们从最初的震撼和敬畏,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眼神发直、几欲晕厥!最开始,王三还能勉强跟上节奏,手中握着的一管小狼毫在特意准备的硬黄纸笺上画得飞快,“唰唰”声不绝于耳,勾画的草图线条随着陆羽的指令不断被推翻、涂抹、重绘。
然而随着那些拆墙移柱、起楼扩井、精调方位、更换名贵木材琉璃的要求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王三那飞快记录的笔尖开始颤抖,鼻尖和额头不断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洇湿了一片。
他一边要凝神聚气,精确记录下陆羽口中不断迸出的那些玄之又玄、文绉绉的要求——“疏通气滞”、“引入清流之气”、“营造幽深意境”、“暗合龙宫衔珠之势”——一边还要绞尽脑汁、飞速地在脑子里将这些玄妙语言转化为具体实际的营造术语:需要多少方上好的青石?多少根杉木、樟木、楠木?请多少泥水匠、大木匠、雕花匠?工期要多久?最终要向东家报上去一个何等惊心动魄、能把人吓晕过去的银钱窟窿!他感觉自己脑仁里仿佛塞了一团被猫搅乱的丝线,胀痛欲裂,额角两侧的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开始冒金星!
更要命的是,他看陆羽那一言九鼎、指点江山、浑然忘我的气势,看得如痴如醉!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强烈的崇拜和模仿冲动。
陆羽走到东边审视那些粗犷有力的房梁,他也赶紧小碎步亦步亦趋跟到东边,学着陆羽负手仰头,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陆羽在某根柱子旁突然驻足,凝神屏气,手指摩挲着柱子,似乎在感受某种隐晦的波动,王三也下意识地在旁边另一根同样黑亮的柱子边停下来,闭上眼,学着陆羽的神态,蹙起眉头,屏住呼吸,努力“感悟”柱子传递给他的“气感”。结果……
“嘭!!!”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在大堂里突兀地炸开!如同重物撞上了朽木!
“哎哟喂!!!”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又滑稽的惨呼!瞬间打破了陆羽营造出的那份严肃紧张的规划氛围。
王三闭着眼,学着陆羽的神态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有什么,结果一个不留神,后脑勺结结实实、势大力沉地撞在了一根因为被烟火长时间熏燎而额外突出半尺的房梁悬挑末端上!
“咚!”如同敲响了破鼓!
王三只觉得后脑剧痛!眼冒金星!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眼前发黑,“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狼狈不堪地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地蹲了下去!头顶立刻隆起一个肉眼可见的鼓包,还粘了不少被震落的陈年老灰!
他这一下太狼狈太突然!引得后面那几个一直拼命憋着不敢出声的伙计再也忍不住,“噗嗤!噗噗!”的低笑声接连响起,虽然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陆羽正沉浸在规划窗棂朝向的思虑中,猛然被这异响惊动,循声回头。当看到王三捂着脑袋、满脸涨红、痛得龇牙咧嘴、满头满脸都沾着灰尘、一副魂飞天外的滑稽模样蹲在地上时,他那张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那仿佛不是笑容,而是寒冰解冻时一瞬即逝的水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迅速意识到场合,只是极其快速地转过头去,掩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咳嗽。旋即,他又恢复了那种勘定山河、指点江山的大匠气度,转过头去,继续他那关乎天地气韵、茶道清修的伟大改造构想,只是那略显僵硬的背影,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乌程县衙签押房外的青石甬道上,晚霞的余晖涂抹在雕梁画栋的官衙屋檐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然而此刻,签押房前那方平日里肃穆的空地却一反常态地热闹了起来。
一群男女老少被十几名衙役无声地圈围在中央。这些人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或带着补丁的粗布短褂、靛青棉袄,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生活的疲累。
有的提着盛了半担水菜的小竹篮,有的沾着泥灰的麻绳还松松垮垮地挽在肩上,像是刚从田埂地头被吆喝过来,眼神惶惶不安地四处张望着,低声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泥土腥气、汗味、还有几分怨气和几分茫然的复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