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沉闷的响声爆开。不是鞭子,是姚师傅自己那蒲扇大的巴掌,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结结实实、毫不犹豫地猛拍在了他那厚实如花岗岩般的胸膛上!
这声巨响如此突兀,震得梁上的浮尘簌簌下落。屋内众人毫无防备,俱是惊得一跳。靠他最近的王三“嗷”地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半步,捂着胸口,惊恐地瞪着姚师傅,那表情仿佛自己才是被拍中的人。连那墙边静立的月娥都愕然抬起了头。
“在!在!在!东家!”姚师傅那因常年呼喊而略显沙哑的大嗓门瞬间激荡起来,他挺直腰板如同一柄被瞬间铸就的铁枪,脸上涌上一股混合着被委以重任的亢奋和一丝被惊扰后急于表现的不安。粗犷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成了酱紫色,嘴角咧到了耳根,胸膛还在嗡嗡作响,但他却浑然不觉。
“您尽管吩咐!苏州那边新扩的厂房,小徒已经得我六七分真传,根基扎得又稳又牢!乌程这边新开的分号……东家!您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俺老姚!”他拍着胸脯砰砰作响,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块能发出战鼓声的实心铁板。两只大手因激动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带起呼呼的小风,“地方!只要您盘下来!只要银子批下来!老姚就给你变出个整饬崭新的酒坊来!”
他猛地伸出粗壮的食指,凌空点着,那架势像是在布置一场攻城战:“盘下地方,第一桩事:立炉!蒸锅得做多大?怎么排?哪道工序紧挨着哪道?水流怎么引流?灶眼火力怎么掌控更匀称?东家!三天!就三天!老姚亲手画给您章程图样!错一个尺寸您只管把俺踹进蒸锅里酿酒!”
他的手又狠狠地在胸膛上锤了两下以示决心,震得衣襟扑棱棱地抖动。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如同将领在检阅自己的士兵:“人手不够?小事!乌程本地精壮的汉子,俺去招!俺懂怎么挑!苏州那边调几个跟俺一条心肝、手艺扎实的老伙计过来坐镇!只消银子到位!”
他猛地一顿,再次看向我,眼中燃烧着匠人对极致工艺的偏执火焰,“东家您只需管好银箱!别的,有老姚这条命挡在前头!规矩还是您的老规矩:酒!要酿出乌程最好的兰香!火候差一丝,味道偏一缕……”
他那酱紫色的脸膛猛地一抬,脖子梗起,粗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里透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执拗,“……不用东家您劳神!老姚自个儿跳进那刚出锅、滚烫冒泡的酒糟池子里,把自己沤熟了给东家您赔罪!”
他那股子“舍我其谁”的狠劲儿与蛮横的憨直混在一起,如同酒坊里最劲的那股蒸锅气直冲脑门,瞬间点燃了整个书房的情绪。
春桃先是噗嗤一声,随即意识到这笑声不合时宜,赶忙捂住了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她身旁的月娥,原本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笑意如水墨般在眼底无声晕开。王三则咧着嘴,无声地“哈哈”着。
李冶那清冷的面上,此时也如春冰乍破,金色的眼眸里浮动着潋滟笑意。她瞥向我,唇边无声地吐出两字:“泼赖!”
朱放更是爆发出“哈哈哈”一串洪亮的笑声,那声浪仿佛要把屋顶掀翻,连带着他那结实的腰腹都在锦袍下一颤一颤,“姚铁匠!好个莽张飞!跳进酒糟?亏你想得出来!那泡出来的怕是‘人味散酒’了吧?哈哈哈哈!”
被这一闹,我也绷不住,脸上笑意弥漫开来,冲他那股子憨劲儿摇了摇头:“行了行了,知道你老姚是个拼命三郎。酒糟池子你还是给我留着酿酒吧!尽快培养徒弟,你可不能扎根在这儿,我还要你把这兰香坊开遍大唐呢!”
话锋自然转向舆图上那个象征着未来“念兰轩”分号的“春风茶楼”。我的目又光落在了陆羽身上。这位“茶圣”经过方才的惊醒与表态,此刻虽然面色平静,但腰背却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些,显然已做好了准备。
“陆兄,”我朝那舆图轻轻一点,“至于那座‘春风茶楼’,它的前程系于你一身了。里头的格局如何改造、何处置茶席、何处设雅室、如何引光透景、所需诸般器皿陈设……这细细碎碎却又顶顶紧要的事情,可就得有劳陆兄你来定夺了。”
我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轻巧的圈,将他未来的工作范围圈定:“银钱方面、还有需要什么人手,只管同春桃和王三提便是。咱们念兰轩这块牌子……”我刻意加重了语气,“在苏州已然有了清雅气象,到了乌程立分号,这一份雅致气韵,是咱们的门脸,是咱们的根骨,半分也马虎不得,绝不能在你我手上丢了风骨。”这话既是托付,更是无形的期许和重压。
陆羽闻言,那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凝重。他本就站得笔直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无形的力量,又向上拔了一拔,双手齐整地抬起,深深做了个揖,动作一丝不苟:
“子游兄、季兰娘子放心,陆某义不容辞!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念兰轩之名!亦不负二位所托!”那清瘦的脸上,平日沉浸于学问的呆气尽褪,换上的是与他的“茶圣”身份相称的郑重和自信担当,如同承接下了一道庄严使命。
我这番郑重托付的话音刚落,旁边却急急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透着一股被忽视的焦灼和委屈:“我呢我呢?”
正是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