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师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那地图上瞬间喷涌出了醇厚诱人的酒泉。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压抑不住的“嘿!”那声音混杂着惊喜和迫不及待。
他大步向前挤了两步,粗壮的手指忍不住也指向那个朱红的标记。他指着地图上代表码头的水纹线,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东家,夫人,太对了!你们看这水道弯进来的弧度!咱们的船队拐进来卸货简直顺溜得没话说,省力又省时!那岸线也够平缓,码头上再搭几个结实的仓棚挡雨水大风,简直……”他用力吸了口气,那鼓起的胸膛里仿佛已然灌满了新酒坊蒸腾的气息,“……妙不可言!这地方就该归咱们兰香坊!”
然而他这话音还没落下,旁边抱着臂膀的朱放却眉头一拧,脸上那惯有的豪放被一层薄薄的算计阴影笼住。
他轻轻嗤了一声,摇着头打断姚师傅的兴奋:“地方呢,自然是不赖的。可问题在它背后的主人身上。”他看向我和李冶,压低了点声音,带出几分衙门里的油滑腔调,“那粮商姓钱,钱万通!这老小子在乌程商界可是出了名的扒皮算盘精,人送外号‘钱眼儿钉’!他那破栈房闲置了大半年了,风吹雨打的,换别人早降价脱手了。可他呢?仗着占了紧靠码头的金贵地段,嘴紧得像河蚌!开口八百贯!还咬死了‘不二价’!放话出来,少一个铜板就让他家看门狗朝买家大门吠到天亮!”朱放伸出那蒲扇大的手,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捻动了一下,做了一个数钱的经典动作。
说到这儿,他那浓眉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衙门老吏特有的意味深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告密的谨慎:“这还不算。据我在衙门里那口风不怎么紧的兄弟私下透的底,这老小子不知从哪儿闻到点风声,隐隐约约猜到了背后买家可能是你李大夫……咳,就是子游你。”朱放那眼神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又有点替我不平的弧度,“这老王八蛋,八成存了那坐地起价、狠敲一笔大竹杠的心思!”
朱放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坐地起价”四个字入耳,我的眉毛不经意地扬了扬。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如同深秋掠过湖面的冷风,缓缓在我唇角荡开。呵?坐地起价?想敲我李哲李大夫的竹杠?这倒是有趣得紧。手指在平滑的红檀木书案上轻轻地叩击两下,笃、笃,声音不高,却似乎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刚才热烈讨论酒坊格局的嗡嗡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聚焦在我脸上。
“我的钱……难道是地里长的野草?那么好采,那么能涨,任人收割?”我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手指顿住,抬起头,视线直接越过书案,落在门口侍立的王三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征询意见的犹豫,只有命令下达的绝对平静,“王三。”
“在!东家!”王三腰杆一挺,如同拉满待发的弓,向前踏出小半步,双眼灼灼发光。
“替我备一份文雅些的拜帖。告诉那位钱万通钱大粮商,”我的语调不疾不徐,目光移开,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就说我李哲,明日午时,在城北狮子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不为别的,就聊聊他那间被乌程风水龙脉加持过百年、如今却空置经年的‘天字一号宝地’。”
话音未落,我朝一直默默站在姚师傅身边,同样全神贯注盯着那地图上红圈圈的姚师傅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递了过去,“姚师傅,辛苦你一趟。记得带上几坛我们兰香坊最好的‘兰香酒’。
给钱老板品鉴品鉴……”我的眼神重新落回书案地图上那个被朱红标记的地块,唇角的弧度陡然加深,带着一丝不露声色的锋锐,“……什么才叫真正的‘风水宝地’里养出来的精华!”
王三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绽放,他露出一口白牙,洪亮的嗓音响彻书斋:“得嘞!东家!这事儿交给小人!保管让他明白得透透的!”
他摩拳擦掌,似乎已经嗅到了狮子楼雅间里那“品鉴会”上的硝烟味。对付这等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先抛出“官”的身份引蛇出洞,再用货真价实的美酒砸碎他那些虚妄的抬价妄想,这是刻在王三骨子里的、最熟稔的打交道艺术。
“嗯,去吧。”我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打发他去买两包新茶。
王三的身影如同旋风般消失在书房门外,那股兴奋劲儿仿佛即将出征的猛将。屋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清脆的嗓音打破,仿佛珠玉落入玉盘。
“那……这个铺面呢?”
开口的是春桃。不知何时,她已经放下了手中摆弄的算筹,细嫩的手指指向舆图上另一个被朱砂标记出的点——位置在乌程中心附近,却被一条小巷隔开,有些幽深之处。那里标记着“春风茶楼”四个娟秀的小字。
小丫头那秀气的眉头紧锁着,像个忧心忡忡的老学究。她把账本往身前拉了拉,指尖在上面代表银两开支的那一行行小字上快速滑动,语速如同窗外竹林里骤然急起来的微风:“主街人流大的门面铺子,问了几家,贵得能咬碎银子!贵也就罢了,还抢手得要命,简直是捧着银子等位置。”
她撇了撇嘴,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苦恼,“这家‘春风茶楼’倒是个例外。它那地界儿倒是规整,四面方正齐整,拿来改做咱们念兰轩的茶肆最合宜。老东家据说年近古稀,思乡心切,想卖了铺面回老家寻一处清净地等寿终正寝,急着出手,价钱倒也还说得过去,至少比那些主街铺子厚道不少……”
春桃顿了一下,小巧的鼻头又习惯性地皱了皱,像是在咂摸一颗酸涩的青梅,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惋惜和犹豫:“可惜呀,位置实在是个硬伤。缩在巷子深处,夹在两座深宅大院中间,临不了主街旺地。平日里冷僻得很,怕是到了冬日,巷口的风都能把那店幌子吹得冻住咯。这人气……啧啧……”
她边说边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噼啪”作响,那是她心里飞速计算着这僻静地段的收支是否能抵上开新铺子这巨大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