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书房内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散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对面那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身上。
明日寿宴之上你是如何打算的?我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杨国忠闻言,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扭捏之色。他搓了搓双手,憨憨一笑:老奴正愁明日这寿宴之上如何喝下那毒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多亏东家刚才让我在寿宴之上宣布你我结为异姓父子之事,这就有机会让你敬我第一杯酒。
看着这位年过五旬、身材高大的当朝未来宰相做出这般小女子姿态,我险些笑出声来。烛光下,他那张常年吃着山珍海味的脸泛着红光,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活像一个圣诞老人。
然后呢?我强忍笑意,继续追问道。
然后老奴便佯装头痛晕倒,杨国忠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东家搀扶我回卧室等个一时片刻,再回厅中宣布老奴突然犯病,宴会结束。还有什么照顾不周之类的客套话说说便是。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可行,整个过程都被太子看在眼中,无可挑剔。窗外的已经不见了,夜风顺着铁窗缝隙钻入,传来阵阵口哨声,仿佛在为我们的密谋伴奏。
杨国忠见我赞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迅速收敛。他端起茶壶为我续水,动作恭敬得如同侍奉主子的老仆,而非权倾朝野的贵妃哥哥。
晚上道观那边如何安排的?我接过茶盏,目光如炬。
戌时二刻,杨国忠眼中精光暴涨,方才那副憨厚模样一扫而空,老奴亲自带着二百精锐武士和三百弓弩手埋伏于道观周边。说话间,他眼中冒着精光,活像一只陪同主人一起捕猎的猎犬,只待一声令下便扑向猎物。
我满意地抿了口茶,茶香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此刻心中计划成行的甘美。你觉得太子会亲自到那道观吗?
杨国忠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按照东家所说,那太子李亨为了避嫌一定不会去,倒是李辅国有可能会。
我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杨国忠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
东家为何发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放下茶盏,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我在想,你说寿宴后的第二天早朝时…太子遇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杨国忠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奴不知,请东家明示。
我双手一摊,脸上笑意更浓:我也不知,但是料他心情一定不会好。
“东家此计必成。”杨国忠拍马屁的习惯怕是一时半会改不了了。
我摇摇头: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谋,但只要比对手多想一步就够了。
“所以,老奴特意准备了这个。”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西域奇毒醉梦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如同醉酒昏睡,脉象却与中毒无异。
我惊讶的看着杨国忠,动了动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拿起茶壶为杨国忠倒满了一杯茶并双手递上。
杨国忠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老奴定不负东家所托。
我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竹简:明日寿宴后,你立刻派人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太子的人接近太医。
东家放心,太医院里早有我的人。
准备笔墨。我忽然说道。
杨国忠虽不明所以,还是迅速备好文房四宝。我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小字,然后折好交于杨国忠。
派人速将此信送往苏州念兰轩,交予掌柜阿虎。我叮嘱道,要心腹之人,快马加鞭。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手办,“这是信物,一并交于阿虎。”
杨国忠双手接过密信,郑重地点点头:老奴亲自安排。
离开密室时,暮色已笼罩长安。杨府内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仆人们穿梭忙碌,为明日寿宴做最后准备。
东家不如留下用膳?杨国忠殷勤相邀,老奴已命人备下...
不必了。我婉拒道,我还有要事。记住,今晚务必将信件送出。
杨国忠连连称是,亲自送我至府门外。
离开杨府,我快步穿行在长安暮色中。华灯初上,东西两市依旧人声鼎沸,我却无心欣赏这盛世繁华。
转过一个街角,我突然察觉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有人跟踪!
我不动声色,故意拐入一条僻静小巷。脚步声果然跟了上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是个练家子。
巷子深处,我突然转身: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阴影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秀脸庞——竟是青娥!
李公子恕罪!她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实在担心我家公子...
我松了口气,扶她起来:你怎么跟来了?
青娥眼中含泪:公子走后,奴婢越想越怕...想起我家公子前日曾收到一封信,奴婢没敢告诉公子...
什么信?我心头一紧。
是从...从范阳来的。青娥低声道,公子看后脸色大变,当即烧了。奴婢只隐约看到落款有个字...
安!安禄山!李泌与安禄山有联系!我脑中电光火石——难道李泌与安禄山,直觉告诉我,不可能,李泌誓死要阻止安史之乱。
青娥,你先回府。我当机立断,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李兄若有信来,立刻通知我。又想了一想:“明晚或者后日我与李冶便回李府中居住,这样也有个照应。”
青娥用力点头,泪水滚落:谢谢李公子!一定要找到我家公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片冰凉。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若李泌是奉太子之命前往范阳呢?太子与安禄山...这背后的政治旋涡,足以吞噬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