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李亨命人在殿外高台上设座,准备观月。夜空晴朗无云,一轮满月高悬,银光洒满东宫的琉璃瓦,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李公子,李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子时三刻将至。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胸有成竹:请殿下稍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轮明月。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有人不安地搓着手,连吉温都不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
子时三刻一到,月亮边缘突然出现一丝阴影,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咬了一小口。
开始了!有人惊呼出声。
阴影逐渐扩大,慢慢侵蚀着明亮的月面。不到一刻钟,大半个月亮已经陷入黑暗,只剩下一个发光的月牙,像是一把弯弓悬挂在夜空中。
殿内一片哗然。不少人惊恐地跪拜,高呼;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李亨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不时瞥向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手心已经汗湿。虽然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天文现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功,还是让我心跳加速,而此时,众人的议论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月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月亮重新恢复圆满时,李亨站起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公子果然神机妙算,太子声音沉稳,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我能感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孤甚为钦佩。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我恭敬行礼:谨遵殿下吩咐。
李亨向众人宣布宴会结束,然后示意我随他进入内殿。李泌也被点名陪同,而吉温等人则被礼貌地请离。吉温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在告诉我,你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内殿比外殿简朴许多,只有几张桌椅和书架,看来是太子读书议事的地方。李亨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李泌。烛光摇曳,在太子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李公子,太子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人心,今夜之事,你如何解释?
我按照事先与李泌商量的说辞回答:回殿下,草民祖传一套算法,能推演天象变化。今夜月食,不过是小试牛刀。
李亨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可算得出更大的天象?比如...国之兴衰?
我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李泌曾告诫我,与太子交谈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天机不可轻泄。我故意做出为难的表情,但若殿下垂询,草民不敢不言。
但说无妨。太子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深吸一口气,把已然熟记于胸的历史一一道来:天宝十四载,范阳有变;次年六月,潼关不守。我故意说得隐晦,但足以让熟悉边境局势的李亨明白其中含义。
太子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掀翻,茶水洒了一地。此言当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事关重大,草民岂敢妄言?我低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感觉此刻的李亨内心似有疑惑又有兴奋。
李亨在殿内来回踱步,锦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突然,他停在李泌面前:李卿,此事你如何看?
李泌从容不迫地行礼:殿下,李公子之能,臣已亲见。至于他所言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作准备为妙。
李亨沉思良久,突然转向我:李公子可愿入我东宫为宾客?
我没想到太子这么直接,一时语塞,似在思考。李泌代为回应:殿下厚爱,想必李公子也非常感激。只是他初来长安,尚需时日安顿...
孤明白,李亨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此事不急。李公子可先回府考虑,三日内给孤答复即可。
离开东宫时,已是凌晨。李泌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我们一上车,他就长舒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放松下来:成功了。
他瘫坐在座位上,我这才发现,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吉温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紧张的心情终于放下,这第一关过的也算顺利,于是我的底气也足起来。
对啊!那又如何。李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你今晚的表现,足以让太子重视。这才是关键。
回到李府,李冶竟然还没睡,在厅中等候。见我们安全归来,她立刻迎上来,眼中满是关切:怎么样?
月食如期而至,我疲惫地笑笑,看到李冶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太子邀请我入东宫做宾客。
李冶眼睛一亮,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太好了!我这边也有进展。李辅国对我的很感兴趣,说明日要引荐给太子妃。
李泌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双管齐下,事半功倍。他看了看我们,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不过,杨国忠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们了,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简单交流后,我们各自回房休息。虽然疲惫不堪,但我却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晚的情景:月食发生时众人震惊的表情,太子锐利的眼神,吉温阴鸷的目光...
在想什么?李冶靠在我肩头轻声问,她的发丝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在想,我抚摸她的长发,我们是不是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旋涡。
李冶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决定来长安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在旋涡中了。
我担心你明天见太子妃...
别担心,她轻吻我的脸颊,柔软的唇瓣让我心头一颤,我可是你口中的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应付这种场合绰绰有余。
我这才想起,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李冶确实以诗才闻名,常出入宫廷。只是我的出现,让这段历史发生了偏差。
李哲,李冶突然柔声道,双手捧住我的脸,娇滴滴的表情煞是可爱。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的目的。如果有一…我…
不许这么说。我打断她,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躯,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一起阻止安史之乱,然后...然后找个地方隐居,远离这些是非。
李冶在我怀中轻轻点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窗外,长安的夜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我们才刚刚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