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领命而去。我悄悄来到前厅的屏风后,透过缝隙观察。窗边的座位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品茶,时不时还哼着小曲。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不是朱放又是谁?
朱放!我冲出去,惊喜地叫道。
朱放转过头,冲我眨眨眼:李兄,别来无恙啊?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只是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手里的茶打翻。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轻点轻点,朱放笑道,拍了拍我的背,多日不见,李兄力气见长啊。
我拉着他来到后院,确定四下无人,又让阿福在门口守着,才急切地问:李冶怎么样?乌城情况如何?你怎么找到我的?
朱放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一个一个来。李冶没事,就是瘦了些。崔圆虽然怀疑她救走了你,但没有证据。乌程嘛,还是老样子,就是多了几个生面孔,整天在茶楼酒肆转悠。他顿了顿,神秘一笑,至于怎么找到你...自然有高人指路。
我追问道。
一个道士,自称玄真。
我心头一震:你认识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清楚,朱放摇头,是李冶联系的。这人不简单,能掐会算,神出鬼没。就是他告诉我你在苏州开茶楼,连念兰轩的名字都知道。
我想起那本《乙未杂记》,犹豫要不要与朱放询问相关消息。转念一想,这事太过诡异,还是先保密为好。
李冶让我给你带个口信,朱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她说,书中的事,静观其变,切勿轻举妄动。
我瞪大眼睛:她知道书中的内容?
朱放一脸懵逼的看向我:我只是把她说的原话告诉你。然后又好奇地问,什么书啊?把你们这对小鸳鸯弄得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我岔开话题,朱兄这次来苏州是……
一是看看你,二是避避风头,再有嘛……李兄可知白云观?朱放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但也只停留了一秒钟的时间,那垂涎欲滴的纨绔再次攀上脸庞。
我知他说的白云观道姑如云,朱放的风流本性透过那双贼兮兮的小眼睛坦露无疑。看我没有回答问话的的意思又道:崔圆现在乌程一手遮天,连陆羽都被他找麻烦了。
陆羽怎么了?我急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警告别跟你来往。朱放苦笑,陆羽那脾气你也知道,直接收拾行李云游去了,说是要去巴蜀寻茶。临走前还当着差人的面说,茶道无疆,岂是尔等鼠辈能阻,把崔圆的人气得够呛。
我心中愧疚。都是因为我,连累了朋友们。心里的想法也挂在了脸上。
朱放像似读懂了我的心声。别这副表情,他拍拍我的肩,我们自愿的。再说了,能气到崔圆那老狐狸,值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陆羽留了话,说在青城山等你,还说要跟你探讨星座呐!
我无奈又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朱兄。也谢谢陆兄。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啥,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样子,今晚请我喝酒就行。听说你的兰香酒在苏州已经小有名气了?
当晚,我们在念兰轩后院把酒言欢。朱放给我讲了乌程的种种趣事,还模仿崔圆发怒的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酒过三巡,朱放突然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李兄,这是陆羽和李冶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包缠着纸绳的茶叶包,上面印着陆羽的名章;再往下看,是丝绢绣帕,角落里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手帕里包着一枚刻着“兰”字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大家说……朱放难得地斟酌着词句,说让你安心,她自有打算。
我握着手帕,心如刀绞。在这个男权社会,李冶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反抗?
看我有些沉寂,“还有陆羽那老小子,非要让我给你带他新研制的茶,说是只有你才能品出他的手艺,全然不把我当回事。”
我听着朱放的玩笑,我给了他一个微笑做回应。
其实...朱放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法子,但风险很大。
什么法子?
找到杨国忠。朱放的声音几不可闻,崔圆之所以嚣张,全因抱上了杨国忠的大腿。如果能直接搭上杨国忠这条线...
我摇头:杨国忠更不是好东西。历史上杨国忠可是导致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朱放神秘地说,科举。
科举?
朱放点头,以你的诗才,考个进士不难。一旦金榜题名,崔圆就不敢动你了。按唐制,进士及第者见官不拜,犯法不加刑。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救李冶出火坑。
我苦笑。虽然背了不少唐诗,但科举考的可不止是作诗。而且我没有户籍,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谢谢朱兄,让我想想吧。我最终说道。
那晚,朱放睡下后,我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发呆。从怀中掏出李冶送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凄美的光泽。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那束银发,仿佛在问远方的她。
突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警觉地站起来:
没有回应,但我分明看到墙头黑影一闪而过。我追到墙边,只听到一阵衣袂破空声,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是崔圆派来的人吗?还是那个神秘的道士玄真?
我悄悄退回屋内,从地板下取出《乙未杂记》。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翻到关于异人自岭南来的那一页,突然发现
乙未年七月十五,苏州有变,李生当往虎丘。
我只有一声叹息——这行字之前没有!而且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二了...
我急忙翻遍全书,又发现几处新增的文字。最令人不安的是在记载安史之乱的那一页下方,多了一行朱笔小字:变数在李,慎之慎之。
窗外,一阵夜风吹灭了蜡烛,屋内顿时陷入黑暗。我坐在黑暗中,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我收紧。
我把全部的压抑换作一声长啸:“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