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卜者轻手轻脚退出去,门轴转动的轻响刚落,观玄便重重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额头“咚”一声砸在案台的卷宗上,宣纸被撞得簌簌作响。
“景元你这个混小子——!”他闷在纸堆里低吼,声音又气又急,“一声不吭就带着舰队跑了,倒把这堆烂摊子全丢给我了!我是太卜!是算星象卜凶吉的,不是来给你当神策府老妈子的!”
他猛地抬起头,额角红了一片,眼底泛着血丝。
这百年哪是人过的日子?天不亮就被卷宗拽起来,太卜司的星图还没推演完,神策府的军饷册子又堆成了山,忙到半夜回府,院里的石凳都比床板熟。
“整整一百年啊……”他对着空气掰手指头,语气委屈得像个受气包,“当牛做马也得给口喘歇气的功夫吧?我本来都收拾好包袱准备退休了!你倒好,直接把我钉在这案台前——”
越想越气,他又“咚”一声把额头磕在卷宗上,力道比刚才还狠,像是想直接晕过去算了。
“景元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不然我每天晚上扎你一百个小人,每个都写上‘出门踩狗屎’!”
可抬头一看,案上的卷宗比他坐着还高,左边是化外民安置的文书,右边是粮草调度的清单,连桌角都塞着三封求雨的折子。
他两眼一翻,差点真晕过去,连带着胸口都闷得发慌——再这么熬下去,别说退休了,怕是要先一步犯了魔阴身。
“等那混小子回来,必须立刻、马上找接班人!”他攥着拳头捶了下桌子,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这破班,谁爱干谁干!老子一天都不想伺候了!”老子要退休!
忽然想起什么,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对着门外喊:“策士长——朔雪今日的食料还没喂,你去偏院看看。”
声音软了些,带着点哀求,“多谢了……让我在这儿‘死’一会儿。”
策士长很快应声进来,见观玄趴在案上装死,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放心,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偏院走,心里忍不住叹气。
观玄大人是真惨,可谁不盼着将军回来呢?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那头雪白的巨狮蹲在石阶上,往日里威风凛凛的鬃毛如今耷拉着,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只是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出神。
策士长把食盆放在它面前,新鲜的肉脯冒着热气,可朔雪连眼皮都没抬。
“唉。”策士长蹲下来,轻轻拍了拍狮背,“将军走了这么久,你也熬瘦了。”
他抬头望向神策府外的天空,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说真的,这罗浮离了将军,天好像真的要塌了似的……”
巨狮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食盆里的肉脯纹丝未动,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荡的院子里打着旋。
前线战场尘烟未散,镜墨姚收剑回鞘,方才被她一剑劈作两半的丰饶孽物正化作腥臭脓水,她侧头对身后云骑军扬声道:“速清残敌,莫留活口!”
数里外的临时医护帐内,恒天刚为最后一名断腿伤兵上好夹板,指尖还沾着草药汁液。
帐帘被他随手掀开,晚风裹挟着硝烟味扑在脸上,远处厮杀声仍未停歇,他望着刀光剑影闪烁的方向,双手在身侧悄然攥紧——那些浴血的身影里,有他等待的人!
正要转身回帐时,后颈寒毛突然根根倒竖。
那是种被毒蛇盯上的悚然感,恒天猛地扭头,视线穿透层层军帐缝隙,落在西北方天际。
一股丰饶气息正像涨潮般漫来,初时若有若无,转瞬已如乌云压境。
“不好!”他豁然拔出身侧制式长剑,剑柄被掌心冷汗浸得发滑。
帐内伤兵们的呼吸声还在耳畔,恒天眼神骤然一凛,脚尖点地朝着反方向疾奔。
奔出数十步后,他猛地催动体内命途之力,淡青色光晕自周身炸开——果然,那道追踪而来的气息骤然加速,带着破风锐响直扑他后心。
直到离医护帐已有百丈距离,恒天才猛地转身,长剑横于胸前。
下一秒,数十条灰绿色触手如毒蛇出洞,带着腐肉腥气劈面袭来,触手上布满的吸盘还在一张一合。
“啧!”恒天剑随身走,银亮剑刃在暮色中划出残影,接连斩断三条触手。
断裂处喷溅的绿色粘液溅在他手臂上,腥甜恶臭直冲鼻腔,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目光终于落在那庞然大物身上。
十八丈高的躯体像座蠕动的肉山,无数触手在周身狂舞,每一寸皮肤都布满流脓的疙瘩,腐臭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恒天瞳孔骤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一条触手带着劲风扫来,他旋身避开,剑刃顺势削断其尖端。
可刚斩断的伤口处,绿色粘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不过两息便完好如初。
“该死!”恒天连连后退,剑锋不断格挡袭来的触手,“恢复得这么快……必须等增援!”
触手如暴雨般落下,他只能仗着身法灵活与之周旋,腥臭粘液溅得满身都是。
远处隐约传来云骑军的呼喝声,恒天咬紧牙关,剑势再紧三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怪物靠近伤员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