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之一的五官王自阴影中走出,玄色官袍上的鎏黑纹饰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景元将军,\"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十王亲判:镜流堕入魔阴,六尘颠倒,人伦已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仍在抽搐的身影,\"回去吧,景元!
昔日的镜流早已身死道消,如今这里的,不过是具被孽物驱使的空壳罢了。
景元的睫毛颤了颤,终是缓缓睁开眼。
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弯腰抱起小墨姚,孩子的哭声立刻被捂在他的衣袍里,闷闷的,像只受伤的幼兽。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铁链再次拖地的声响,伴随着镜流无意识的低吟,还是令景元的脚步顿了半秒,但随即是更沉、更稳地向前走去。
幽囚狱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缠上他的脊椎。
怀里的小墨姚渐渐不哭了,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颈窝。
景元望着前方无尽的长廊,廊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他拉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半月后的罗浮,被幽囚狱骤然炸响的轰鸣撕裂了平静。
恒阳望着自己几乎散架的身躯,骨裂声混着喘息溢出唇间。
他拼尽最后一丝丰饶之力,将应星与白珩的身影裹进流光,撞破罗浮的天穹,狠狠掷向星海深处。
余光瞥见牢门内镜流颤抖的背影,他喉间滚出一声长叹:\"大哥......你托付的事,我搞砸了啊......\"到头来,一个人都没护住。
流光已消失在星轨尽头,恒阳松了口气——总算能弥补万一。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挪向关押镜流的牢房。
她蜷缩在角落,白发被冷汗浸透,痛苦的低吟像碎玻璃刮过心尖。
恒阳抬手按在牢门上,掌心腾起一抹温润的绿火。
那是他本源的丰饶之力,是能在绝境中吊着性命的火种。
\"这点力量......或许能让你撑到最后......\"绿火穿透栏杆,没入镜流体内时,他的手臂已开始化作星尘。
身躯彻底崩解前,恒阳踉跄着走回自己的牢房,盘膝坐下。
窗外的星子亮得刺眼,他静静等着,等着那个该来的人。
几乎是同一时刻,镜流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瞳里翻涌着冰暴。
\"轰——!\"十王司的防御结界应声碎裂,她持剑冲出的刹那,昙华剑已染上刺目的红。
狂暴的冰属性命途之力如海啸席卷,所过之处楼宇成冰,生灵冻结,转瞬便将半座城区化作冰封废墟。
景元赶到时,脚下的碎石还在冒着寒气。
他望着星海中漂浮的断壁残垣,握着阵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前方,镜流的身影在冰雾中伫立,白发被血与冰碴黏在颊边,曾经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只剩噬人的疯狂。
\"师父。\"
景元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雪。
镜流闻声转头,昙华剑的寒光直指他的咽喉。
那本该斩尽孽物的剑刃,此刻正滴着无辜者的血。
镜流此刻的模样,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景元记忆的闸门。
往昔的身影自风雪中走来,师父的话语仍在耳畔铿锵作响:\"谨守此誓——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拔剑!\"
\"是!师父!\"
那句应答仿佛还凝在舌尖,景元眼中的挣扎已褪成坚冰。
他缓缓抬臂,阵刀的锋芒划破寒气,稳稳指向镜流:\"谨守此誓,吾等云骑,卫蔽仙舟。\"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在冰封的星海中撞出惊雷。
阵刀与昙华剑的交击声震得碎石簌簌坠落,时而如银瓶乍破,时而如金铁相鸣。
刀光剑影搅乱了星海,冰屑与星火在刃锋间飞溅,分不清是巡猎的锋芒,还是失控的冰暴。
镜流一剑直逼面门,昙华剑的寒光里,景元忽然看见自己年轻的脸——那是战火纷飞的年月,师父一剑解决魔阴身的同僚,声音轻得像雪落:\"魔阴身是长生种的宿命。
若有一天,我堕入魔阴身......你也绝不可留情。\"
\"是......师父......\"当年的应答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如今却成了心口的刺。
无数道寒冰剑气骤然袭来,将景元从回忆中拽回。
他急退数步,阵刀拄地才稳住身形,看着镜流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踏出裂纹。
景元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不容动摇的坚定。
金色的巡猎之力如潮水漫过四肢,身后浮现出巨大的神君虚影,铠甲上的流光与阵刀交相辉映,猎猎作响的风声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列阵。
\"再见了,师父。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告别一个寻常的黄昏,\"让徒儿以这一式,报答您的授艺之恩吧!\"
神君巨手紧握阵刀,无穷无尽的巡猎之力凝聚成一道贯穿星海的金光。
刀落的刹那,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亮。
镜流望着那道金色洪流,混沌的红瞳中忽然漾开一丝清明,像冰面下终于透出的月光。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金光彻底将她吞没的瞬间,仿佛有极轻的叹息,散在了风雪里。
半个时辰后,景元踏着幽囚狱碎裂的地砖前行,靴底碾过冰碴与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恒阳的牢房就在前方,那道曾经挺拔的身影此刻斜倚在石壁上,半个身子已化作半透明的星尘,像被风蚀的雕像。
\"景元,你来了。
\"恒阳的声音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喑哑,却依旧能听出往日的温和。
景元站在牢门外,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着这位风中残烛的挚友,看着他胸腔起伏间不断飘出的绿芒——那是丰饶之力在溃散的征兆。
\"抱歉啊......\"恒阳咳了两声,星尘从嘴角溢出,\"给你添了这么多乱。
\"他抬眼望向幽暗的穹顶,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层,望见罗浮之外的星海,\"该做的,我都做了。\"
作为祂的一道化身,他本应循着命途而行,却偏要为\"守护\"二字逆天而行。
\"遇到你们......很高兴。
\"恒阳的身影越来越淡,绿芒像萤火般从他体内析出,\"再见了,景元。\"
还有没能说出口的话,散在最后一缕气息里——再见了,诸位。
绿芒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恒阳的身躯彻底化作星尘,聚成一道纤细的绿光,贴着地面盘旋半周,最终冲破牢房的裂隙,朝着寰宇深处飘去,像一粒回归星海的尘埃。
景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掌心的阵刀不再震颤。
他抬手按在牢门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在触碰一段正在冷却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