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就是他所说的,“琐碎”与“不同”。
她拢了拢大衣,将围巾裹紧了些,清冷的眸光里,除了些许对环境的不适应,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的“人间百味”第一课,就从这间弥漫着浆糊味的古老装裱店,正式开始了。
装裱店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街市的喧嚣略微隔绝。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浆糊、陈旧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特殊气味。
四壁挂满了等待装裱或已经完成的书画半成品,一位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里间的工作台前专注地忙碌着。
秦玉烟还是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地方,与她平日所处的洁净雅致的画室、书香弥漫的书房截然不同。
她有些不适应地微微蹙了蹙秀气的鼻子,但目光却被店内那些等待“焕然新生”的字画所吸引,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
凌默显然是这里的熟客,老师傅抬头看见他,便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然后又低头忙活起来。
等待的间隙,凌默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有些拘谨、却努力表现出镇定的秦玉烟。
她清冷的身姿与这略显杂乱古朴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以后,别总先生先生的叫了。”
秦玉烟闻言一愣,倏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望向他。
凌默看着她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继续道:“你我都别扭,别人听了也别扭。”
秦玉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恭敬地称呼他“凌先生”。
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经他这么一说,再回想起来,在爷爷和韩爷爷赵爷爷面前,在周文渊面前,自己那般称呼他,似乎……确实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的距离感。
那……该怎么称呼?
直接叫“凌默”?
似乎太过随意,也失了礼数。
像温栖月她们一样叫“凌默老师”?可自己并非他的学生,而且……她内心深处,似乎并不想将自己置于那样一个纯粹崇拜的位置。
她微微蹙起眉头,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纠结的神色,像是个遇到了难题的孩子。
那副样子,与她平日清冷孤高的形象反差极大,竟有几分可爱的笨拙。
凌默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有趣,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
秦玉烟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合适的称谓,几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又都觉得不妥。
最终,她抬起眼帘,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轻声唤道:
“那……凌…凌大哥?”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微微红了耳根。
从小到大,她何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过家族以外的异性?
“凌大哥”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微妙的亲近,又保留了一丝矜持,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同于“先生”与“学生”,也不同于陌生人的新界线。
凌默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见他接受,秦玉烟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松,仿佛解决了一个重大的难题。那紧绷的肩线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虽然脸上热度未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甜的暖流,却悄然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称呼的改变,看似微不足道,却仿佛无形中拉近了两点之间的距离。
在这间充满古旧气息的装裱店里,某种生疏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
这时,老师傅拿着两个已经装裱好的卷轴走了过来,爽朗地笑道:“这是你的字,裱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凌默接过卷轴,仔细检查起来。
而站在他身旁的秦玉烟,听着老师傅那声自然而然的熟稔,再回味着自己刚才那声带着羞意的“凌大哥”,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这“人间百味”的第一站,似乎……带着点不一样的甜。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离开了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
装裱店里的浆糊味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尖,秦玉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还回味着方才那声“凌大哥”带来的微妙悸动,以及凌默默认时那平静无波却仿佛默许了一切的神情。
就在这时,凌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接下来,去一下国家训练基地。”
“国家训练基地?”
秦玉烟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这和她想象中的“体会人间百味”似乎更加风马牛不相及了。
那里不是运动员们挥洒汗水、进行枯燥训练的地方吗?与她所熟悉的书画琴棋、诗词歌赋完全属于两个世界。
凌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之前网络上的风波,游泳队的李铮,还有队里很多运动员,他们联名发声,用他们的荣誉和信誉为我做了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马上要动身去美丽国了,走之前,去看看他们。”
秦玉烟安静地听着,心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她想起了那场席卷网络的风暴,想起了那些污蔑和诋毁。
当时她虽深处庭院,也有所耳闻,只是以她的性子,并未过多关注外界喧嚣。
此刻听凌默提及,她才恍然,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群人,用他们最纯粹、最直接的方式,坚定地站在了他这一边。
联名证明……用运动员的荣誉和信誉。
她忽然明白了凌默为什么要去。这不是简单的答谢,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对于“信任”与“支持”的珍视与回应。
无论对方是身居高位的老者,是坚守的粉丝,还是这些看似与他艺术领域毫不相干的运动员。
他之前说“甜的滋味,是看到种子发芽,星火燎原”,她当时不甚理解。
此刻,却仿佛触摸到了一点边缘,他珍视每一份汇聚而来的“星火”,无论其来自何方。
这种认知,让秦玉烟清冷的心湖再次被触动。
她发现,凌默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有温度。
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只是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做着最接地气、最重情义的事情。
“我明白了。”
她轻声应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这一次,眼中少了迷茫,多了几分了然与……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跟随着他去见识更广阔天地的期待。
车子向着市郊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致逐渐变得开阔。
秦玉烟看着身旁专注开车的凌默,忽然觉得,这“人间百味”,或许不仅仅是市井街巷的烟火气,也不仅仅是装裱店里的匠人气,更包括了训练基地里那汗水铸就的拼搏味,以及……眼前这人,那看似淡然实则重情重义的独特滋味。
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清冷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这一次,她没有再感到不安或不适,反而有一种即将踏入新领域的平静与隐隐的激动。
凌默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沉静下来的侧影,知道她已经理解了他的用意。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脚下的油门,似乎又平稳了几分。
国家训练基地,另一处汇聚了汗水、梦想与纯粹信念的地方,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跟在他身边的这株冰莲,也将在这里,看到与她过往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生命张力的另一种“人间滋味”。
车子驶上通往郊区的高速,视野越发开阔。
凌默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的秦玉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等会到那里,得给你换个身份了。”
秦玉烟蕙质兰心,立刻了然。
她虽然身份特殊,但因秦家保护得当,加之她自身深居简出,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网络上更是查无此人,认识她真容的人并不多。
但凌默就不同了,经过昨晚“十人粉丝见面会”和官方辟谣的持续发酵,他此刻正是风头无两、全民关注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是移动的新闻源。
她轻轻颔首,表示明白。
凌默一边开车,一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不然,明天咱俩就得出现在头版头条了。
标题我都想好了——惊!凌默携神秘清冷美女现身国家训练基地,关系成谜!”
他模仿着八卦记者的口吻,让秦玉烟忍不住抿唇一笑,清冷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她发现,私下里的凌默,似乎比在长辈面前要多几分随性和…幽默?
“那…什么身份合适?”她顺着他的话问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凌默侧头,快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的秦玉烟,穿着一身浅碧色苏绣长裙,外罩米白色质感极佳的长款大衣,颈间绕着浅灰色羊绒围巾。
整个人清丽脱俗,气质空灵,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与疏离。
这身打扮和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助理身份肯定是最好的,”凌默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你这样子不像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明显的笑意,
“而且,还是我开车,我给助理开车?这画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秦玉烟顺着他的思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凌默亲自开车,而她这个“助理”气定神闲地坐在副驾驶……确实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这次笑容明显了许多,如同冰莲绽放,清艳夺目。
她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那…什么身份合适?”她再次问道,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期待,想知道他能想出什么主意。
凌默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语气笃定:
“表妹。”
“表妹?”秦玉烟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嗯,”凌默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远房表妹,过来京都玩,顺便跟我出来见见世面。
这个身份,合情合理,也不会引人过多遐想。”
表妹……
秦玉烟在心中默默品味着这两个字。这个称呼,比“凌大哥”似乎又多了一层天然的亲近感和保护意味,带着点家族内部的随意,又不会太过暧昧。
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凌默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仅才华惊世,心思缜密,连在这种小事上都考虑得如此周全,还带着点…有趣的恶作剧心态。
她轻轻颔首,唇角弯起,应道:
“好,表妹。”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羞涩,多了几分坦然甚至是一丝跃跃欲试。
扮演“凌默表妹”这个新角色,去见识国家训练基地,似乎……比单纯的“体会人间百味”还要有趣一些。
凌默听到她那声清脆的“好,表妹”,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
这株冰莲,适应得倒是挺快。
车子继续向着基地驶去,车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变得愈发轻松。
一场关于“表妹”身份的奇妙旅程,即将在国家训练基地展开。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在距离国家训练基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路边停下。
凌默解开安全带,侧身从车后座拿过来一个简单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两顶黑色的棒球帽。
帽子款式简单,没有任何logo,但秦玉烟一眼就认出,这正是网上流传的、凌默偶尔被拍到时最常戴的那种帽子,也是无数粉丝渴望同款却求而不得的神秘象征。
这顶帽子,遮掩了多少惊世才华与真实容颜。
凌默自己随手扣上一顶,帽檐微微下压,瞬间将他俊逸的眉眼遮去大半,只留下线条冷峻的下颌和那双依旧深邃平静的眼眸。
网络上那个神秘低调的凌默形象,此刻就在眼前。
秦玉烟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他一眼。原来,那些模糊照片和视频下的身影,真实感竟是如此强烈。
这种低调,并非刻意伪装,而是源于他骨子里的某种淡然。
这时,凌默将另一顶帽子递给了她。
秦玉烟接过帽子,触手是棉质的柔软。她看着这顶还残留着他清冽气息的帽子,一时有些无措。
她从未戴过这种款式的帽子,也不知该如何佩戴才不算失仪。
就在她犹豫之际,凌默忽然倾身过来。
一股清冽好闻的、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秦玉烟呼吸一窒,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却被他轻声阻止:“别动。”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接着,她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她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那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划过她光洁的额头,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电流,让她浑身一僵,心跳在瞬间漏跳了半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怔怔地抬起头,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因为距离太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长睫,和他眼中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邃。
凌默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仔细地将她的碎发整理好,然后拿起那顶棒球帽,小心地、端正地戴在了她的头上,
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确保既不会压坏她绾发的碧玉簪,又能恰到好处地遮掩住她大部分过于引人注目的清丽容颜。
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和鬓角,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秦玉烟就那样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任由他那堪称“温柔”的动作摆布。
她清冷的眸子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无措,以及一种……如同被温水缓缓浸没般的、陌生的暖意。
她看着他专注为自己戴帽子的侧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微微抿着的薄唇,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叫嚣的声音。
他……他怎么可以……
如此自然地……做这样亲昵的举动?
可是,为什么……她并不讨厌?
甚至……那被他指尖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好了。”
凌默为她戴好帽子,仔细端详了一下,似乎觉得满意了,这才撤回身体,重新坐回驾驶座,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只是顺手为之。
压迫感极强的气息骤然远离,秦玉烟却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头上帽子的触感清晰传来,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紧紧包裹着她。
凌默看着她那副呆呆的、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启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表妹,坐稳了。”
他平淡的声音传来,才将秦玉烟恍惚的神智稍稍拉回。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头上的帽子,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暖。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镜中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遮掩了大部分容颜,却依旧难掩清冷气质的自己,又偷偷瞟了一眼身旁帽檐压得低低的、专注开车的凌默……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怯、悸动、以及某种隐秘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尖。
这顶帽子,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遮掩身份。
它更像是一个印记,一个由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带着他气息与温度的、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