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主动地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将自己的目光,
迎向了台下那数万双眼睛,
迎向了另外两位严阵以待的对手,
也迎向了天空中那蓄势待发的雷霆。
辩经,开始!
短暂的准备后,一位气质沉稳、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走上台前
——正是文化部的张部长。
他做了极其简练的开场,介绍了李革新教授、周亦禾女士以及凌默先生三方所代表的观点,没有半分偏袒,
随即郑重宣布:
“文明对话内部策略研讨会,现在开始!
首先,请守正派代表李革新教授阐述观点。”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革新教授肃然起身,走到台前发言席,他甚至没有拿稿,目光如电,直射中央依旧坐着的凌默,开口便是引经据典,声若洪钟:
“夫文化者,国之命脉,族之魂魄!
岂能如市井之徒,妄言更张?
凌默小友所言宣告存在,殊不知,我华夏文明之存在,煌煌数千年,何须向谁宣告?!”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摒弃经典,否定传承,此乃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尔等推崇所谓新意,殊不知早已先贤智慧如海,
《诗》三百,《书》浩瀚,《礼》之精密,《易》之玄奥,
后人穷尽一生尚不能窥其门径,尔等轻言超越,岂非夏虫语冰,井蛙论海?!”
他引经据典,学理深厚,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正统”与“传承”的鼓点上,
气势磅礴,直接将凌默定位成了数典忘祖、狂妄无知的“破坏者”。
台下守正派支持者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喝彩。
李教授发言完毕,冷哼一声,傲然回座。
张部长随即道:
“请革新派代表周亦禾女士阐述观点。”
周亦禾立刻起身,她步伐坚定,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
屏幕上瞬间出现复杂的理论框架图和英文参考文献。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冽,如同手术刀:
“李教授强调传承,却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传承的载体和话语体系,在全球化语境下是否还具有有效的沟通力与竞争力?”
她毫不客气地先点了守正派一下,随即矛头直指凌默。
“凌默先生主张打破规则,用号角宣告存在。
这听起来很浪漫,但本质上是一种反智的文化民粹主义!”
她抛出一个尖锐的定性,
“在文明对话中,缺乏严谨理论支撑、依赖情绪煽动的符号,
最终只会被解构、被收编,成为对方话语体系下的异域风情点缀!”
她切换幻灯片,展示着西方文化输出的成功案例和数据:
“我们需要的是融入现代学术范式,构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体系,
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述经过逻辑验证的故事!
而不是沉溺于个人化的、不可复制的灵光一现!
凌默先生,你的方法论充满了个人的偶然性,
缺乏必然的、可推广的哲学根基,
你如何保证你的号角不会成为昙花一现的绝响?!”
她的攻击更加现代化、更具理论迷惑性,
将凌默的方法论批驳为偶然、不可持续且容易被西方体系消化利用的“低级产品”。
两人发言完毕,一古一今,一传统一现代,却仿佛形成了无形的夹击之势,
将凌默置于“不肖子孙”和“无效反抗者”的双重审判席上!
台下一片死寂!
太窒息了!
两位代表的发言逻辑严密,准备充分,引据扎实,几乎堵死了所有常规的反驳路径。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整个广场上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凌默的粉丝们紧张得手心冒汗,夏妙妙脸色发白,陆星禾握紧了画笔,夏知柚也屏住了呼吸。
就在李革新教授和周亦禾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联合发难过后,
台下数万人尚处于那种被理论重压碾过的窒息感中时,
在舞台侧后方专门为相关人员设置的区域内,
凌默最核心的几位支持者,此刻的心情更是沉重到了极点。
许教授眉头紧锁,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一生经历风浪无数,学识渊博,
但此刻听着那两位代表一唱一和、几乎将凌默的路径彻底否定和污名化的言论,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他太清楚学术辩论的残酷性,一旦被贴上“数典忘祖”或“文化民粹”的标签,再想翻身就难如登天。
他看向台上那个依旧安稳坐着的年轻身影,心中充满了担忧:
“凌默啊凌默,这第一轮的攻势如此凶猛,你可要顶住啊!”
旁边的陈教授更是急得额头冒汗,他不停地捋着胡须,差点把几根宝贝胡子给揪下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低声嘟囔着,既是气愤于对方言辞的霸道与歪曲,更是为凌默捏了一把巨大的汗。
他深知李革新学养的深厚和周亦禾逻辑的刁钻,
这两人联手,几乎代表了传统学术界和现代革新派能拿出的最强攻击阵容。
凌默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面对这种老辣且准备充分的围攻,能招架得住吗?
晴雅紧咬着下唇,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知性面庞,此刻写满了焦虑。
作为网络评论家,她擅长的是舆论引导和深度赏析,
但这种短兵相接、刀刀见血的学术对攻,让她感到无力。
她看着投影上周亦禾展示的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复杂的理论框架,
再回想凌默那晚书写《登幽州台歌》时孤高绝世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她害怕凌默那充满灵性与生命力的思想,会被对方这套僵化而强大的“学术机器”所绞杀。
而顾清辞,她的担忧中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凌默身上,看着他被两人轮番指责,
看着他独自承受着全场巨大的压力,她的心仿佛也被揪紧了。
玉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旗袍的衣角,骨节分明。
她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地感受过凌默的才华与深邃,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明白,凌默所走的路是何等的孤独与艰难。
此刻,看着他形单影只地坐在那里,帽檐遮挡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清辞只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一种想要冲上台去与他并肩作战的冲动在她心中激荡,
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只能化为更加灼热和担忧的凝视。
他们这个小圈子,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
与台下那些狂热或看热闹的观众不同,他们是真正理解凌默价值、并与之命运相连的人。
此刻,他们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压力,
无一例外,都在为台上的凌默,捏着一把冰冷的汗。
欧阳韵蕾并没有亲临现场。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紫色真丝睡袍,慵懒地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品牌模块沙发里,
面前的超薄液晶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京都大学广场的激烈战况。
当李革新引经据典,痛斥凌默“数典忘祖”时,她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威士忌。
听到那些尖锐的指责,她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红唇抿了一口酒。
“老古董。”她低声评价,语气轻蔑。
然而,当周亦禾上台,用投影仪展示出冰冷的理论框架和数据,
将凌默的方法论批驳为“文化民粹主义”和“昙花一现的绝响”时,欧阳韵蕾晃动着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那双向来流转着媚意与自信的桃花眼,瞬间锐利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母豹。
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睡袍的领口随之敞开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抹诱人的雪白沟壑,但她浑然不觉。
屏幕上,周亦禾逻辑清晰、言辞冷冽,每一个论点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射向凌默。
台下那短暂的死寂和凝固的空气,仿佛也透过屏幕传递了过来。
欧阳韵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能感觉到这轮攻击的不同。
李革新的指责尚可用“迂腐”来化解,但周亦禾的这套现代理论武器,更具迷惑性和杀伤力,直接动摇了凌默主张的根基。
“哼,牙尖嘴利。”
她冷哼一声,语气却不像刚才那般轻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两道强大火力夹在中间,却依旧安稳坐着的模糊身影,看着他孤身一人面对这数万人的审视和两大阵营的围攻……
一种混合着愤怒、心疼以及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欧阳韵蕾看上的人,岂是这些家伙能随意批判、肆意围攻的?
她猛地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火。
她将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群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台上的对手,还是在骂那些可能被动摇的观众。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屏幕中央的凌默,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风情万种,只剩下全然的护短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凌默……”
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面料里,
“让她们看看……你的本事。”
她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更不是周亦禾口中那种“偶然”和“不可复制”的灵光。
她见识过他那深不见底的才华和那份睥睨一切的底气。
但在此刻,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一切,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揪心。
这种情绪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作为强者去庇护他人,却很少像现在这样,为一个男人感到如此真切的心疼和担忧。
她甚至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了凌默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想要发点什么过去—
—哪怕只是一句“加油”,或者更符合她风格的、“怼回去!”。
但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
她了解他。
此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打破他那份至关重要的专注。
她将手机扔回沙发,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等你赢了,”
她对着屏幕中的凌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老娘怎么你。”
这既是期待,也是一种无条件的宣告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这边。
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身体,还是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场辩论,牵动的不仅仅是文化的走向,还有她那颗早已系在凌默身上的、骄傲又霸道的心。
此刻,风暴的中心,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将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依旧坐在中央,棒球帽檐遮脸,从开场到现在一言未发的男人。
他会如何应对这风暴般的联合发难?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巨大压力几乎要将舞台中央那道身影吞没之时,
凌默,
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依旧带着那顶棒球帽,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当他抬起手,轻轻扶了扶帽檐,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攫取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数万道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凌默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丝毫被激怒的仓促,反而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
他没有走向发言席,就那样站在自己的区域中央,微微抬起头。
尽管帽檐依旧投下阴影,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阴影之下,定然是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眸。
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语调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听了二位的慷慨陈词,凌某心中,唯有一念……”
他刻意顿了顿,整个广场上空的气流仿佛都随之凝固。
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磅礴的怒意,石破天惊!
“我从未见过如此
——厚!颜!无!耻!之!人!”
轰!!!!
一句话,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在了整个广场之上!
所有人都懵了!头皮瞬间发麻!
谁也没想到,凌默的开场,竟然不是引经据典的理论反驳,
而是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酣畅淋漓的痛骂!
这句源自另一个世界经典剧作的台词,
在这个平行世界首次出现,其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李革新教授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凌默:
“你……你放肆!”
周亦禾也瞬间脸色煞白,被这完全不按学术套路出牌的辱骂给惊呆了。
但凌默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的声音如同连珠炮般,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临:
“李教授!
你口口声声祖宗经典,煌煌数千年!
那我问你,你祖宗的经典里,可曾教过你固步自封、画地为牢?!
可曾教过你将活生生的文明变成博物馆里仅供瞻仰的标本?!
《周易》变通之道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你可曾有过半分虚心向外界学习之心?!
你守的不是正,
是愚!是蠢!
是阻碍文明生机勃勃发展的
——千古罪人!”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直接将李革新钉在了“愚守”的耻辱柱上!
他猛地转向周亦禾,目光如电:
“还有你,周女士!
满口理论框架,数据模型,西方范式!
你以为你跪着学来的几句洋文,就是真理了?!
别人的体系再完美,那是别人的!
你连自己的脊梁骨都软了,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发了,还妄谈什么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
你那是鹦鹉学舌!是文化傀儡!”
“你质疑我的方法没有哲学根基?可笑!
我华夏文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仁者爱人的伦理观,生生不息的变易观,
哪一样不是深植于血脉、历经数千年检验的至高哲学?!
你戴着别人的眼镜,当然看不见自己家里最珍贵的宝藏!
你这不叫革新,你这叫
——文化上的自我阉割!”
这一连串的质问与批判,比刚才两人的发难更加犀利,更加不留情面!
他不仅反驳,更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对方立场的正当性与人格!
凌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振聋发聩,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你们一个抱着死尸不让下葬,
一个捧着别人的牌位当亲爹!
却在这里振振有词地质问我这个想让文明活过来、想让我们的声音真正被世界听见的人?!”
“到底是谁可笑?!
到底是谁可怜?!
到底是谁——无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四野!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狂风暴雨般的反击震撼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凌默的粉丝们从极度的担忧瞬间转为极度的狂喜,激动得几乎要晕厥!
而守旧派和革新派的支持者,则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凌默站在台上,身形依旧挺拔,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
这,才是他反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