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欣赏(2 / 2)

男生顿时语塞,教室里又陷入沉默。凌默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他虽说是旁听生,却也忍不住想参与这场关于历史真相的讨论。

“吴教授,我觉得可以结合器物类型学和甲骨文卜辞。”凌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里每个角落,“昨晚读《先秦史考辨》时,看到有学者提出,二里头文化晚期的陶器纹样,在郑州商城遗址早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式鬲——这种器物风格的突变,可能对应政权更迭;再结合甲骨文里‘汤有七名’的记载,还有凉州商城出土的‘亳’字甲骨,可以相互印证。”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指着自己画的纹样对比图:“您看,二里头的云雷纹是连续的,而商早期的云雷纹加了饕餮纹的元素,这种风格的断裂,不是技术演变,更像是文化替代。碳十四测年给出时间范围,器物和文字给出‘事件’证据,三者结合,或许更接近真相。”

吴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放下搪瓷杯走到凌默身边,拿起他的笔记本仔细看着:“你这个思路有意思!器物风格的‘断裂’确实是关键——很多人只盯着碳十四的数字,却忽略了文化层面的突变。小伙子,你是哪个导师的学生?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是文学院的旁听生,叫曾阿牛,过来旁听您的课。”凌默笑着回答。

“旁听生?”吴教授更惊讶了,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有自己的思考,还能把史料串起来,比有些正牌研究生还用心!下次上课,你也多发言——历史研究,不怕有不同观点,就怕不动脑子。”

教室里的学生们也都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凌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旁听生,不仅对史料了如指掌,思路还这么清晰,连吴教授都夸了他。

课程过半,吴教授忽然合上讲义,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个更根本的问题:“聊了这么久夏商断代,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是历史? 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是甲骨上的卜辞,还是史书里的文字?”

这个问题太宏大,教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有学生小声回答“是过去发生的事”,也有人说“是人类的记忆”,吴教授都只是轻轻点头,没再多说,目光最后落在了凌默身上:“曾同学,你也说说看?”

凌默抬起头,迎着吴教授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历史是活着的人,对过去的温柔回响。 ”

一句话落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吴教授愣了愣,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慢慢鼓起掌:“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指着凌默,对其他学生说,“你们看,他抓住了最根本的——青铜器会锈,甲骨会碎,文字会模糊,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探寻,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就会在当下的心里活过来。这声回响,不是冰冷的考证,是带着温度的牵挂,是我们和祖先最温柔的联结。”

接下来的课,凌默听得更投入了。吴教授讲起商周的礼制演变,从青铜器的功能讲到宗法制度,凌默不时在笔记本上补充自己的想法——他想起原来世界里关于“礼崩乐坏”的研究,结合这个世界的史料,发现两个世界的学者对“周公制礼”的解读竟有惊人的相似,只是论据不同。

他忽然明白,不管在哪个世界,历史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一条流动的河——从过去流到现在,又流向未来,每个探寻它的人,都是河里的一滴水,既被历史滋养,也在为历史注入新的生命力。

下课铃响时,吴教授特意走到凌默身边,把搪瓷杯递到他面前:“小伙子,下次来听课,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份最新的考古报告——关于偃师商城的新发现,对你刚才说的器物断代,或许有帮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的温柔回响,我记住了,下次上课,我要把这句话告诉更多学生。”

“谢谢吴教授!”凌默连忙道谢,心里暖暖的。

吴教授刚抱着搪瓷杯、夹着讲义走出教室,教室里的桌椅就发出一阵轻快的挪动声——三个研究生模样的学生率先围了过来,其中就有上午发言的戴眼镜男生,手里还攥着那本《华国古代史纲要》,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

“同学,你刚才说的器物风格断裂对应政权更迭,也太有启发了!”男生凑到凌默身边,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之前写夏商断代的论文,一直卡在碳十四测年和甲骨文对不上的地方,你一提陶器纹样突变,我突然就通了!”

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也跟着点头,手里举着笔记本,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陶器纹样草图:“师兄,你刚才说二里头的云雷纹是连续的,商早期加了饕餮纹,我没太看清你笔记本上的图,能不能再给我讲讲?还有商城出土的‘亳’字甲骨,你是在哪篇论文里看到的呀?”

另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则直接把自己的论文草稿递过来,指着其中一段:“我之前觉得器物类型学只能断代,不能证事件,你刚才说结合甲骨文里汤有七名的记载,一下子把物和人连起来了!你看我这段写得对不对?能不能给我提提意见?”

三人围在凌默座位旁,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崇拜——戴眼镜的男生反复追问“陶器组合序列的具体划分标准”,马尾女生忙着记录他提到的考古报告名称,卫衣男生则翻着论文草稿,恨不得立刻让他逐句点评,连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都没在意。

凌默看着眼前热情的三人,无奈又觉得好笑,只好拿起笔,指着卫衣男生草稿上的句子:“你这里说‘商式鬲取代二里头陶器是技术进步’,其实可以改成‘文化替代’——因为二里头晚期的制陶技术并不落后,突然被取代,更可能是政权更迭后的文化选择,就像周灭商后,青铜器上的饕餮纹逐渐简化,是一个道理。”

他又接过马尾女生的笔记本,简单画了两个纹样:“二里头的云雷纹是‘回’字形连续缠绕,没有断点;商早期的会在云雷纹间隙加小饕餮纹,而且线条更刚硬,你看博物馆里的‘商早期兽面纹鬲’,就是这个特点,下次可以去看看实物。”

戴眼镜的男生听得最认真,还掏出手机录音:“那‘亳’字甲骨的出处,你还记得吗?我查了《甲骨文合集》,好像没看到相关记载。”凌默想了想,说:“是去年《考古学报》上一篇关于商城祭祀坑的论文,作者是李教授,搜看,里面有拓片照片。”

三人一边听一边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直到走廊里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声,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卫衣男生把论文草稿塞给凌默:“师兄,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看看?下次吴教授的课我还来,到时候再找你要?”马尾女生则反复叮嘱:“师兄,你下次还来旁听吗?我把我的笔记借你看呀!”

凌默笑着点头答应,把论文草稿还给男生:“我尽量,不过我是旁听生,时间不一定固定。你们的问题,我知道的都会说,不知道的,我们可以一起查资料。”

他抱着笔记本走出教室时,三人还站在门口挥手:“师兄再见!下次一定要来呀!”凌默回头挥了挥手,心里满是暖意——这些为了一个学术问题就眼睛发亮的学生,像极了曾经的自己,而这种被人信任、一起探寻知识的感觉,比任何认可都更踏实。

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落在历史学院的门楼上,给那些刻着古文字的匾额镀上了层金边。

凌默手里攥着吴教授塞给他的考古报告复印件,指尖还留着纸张的温度——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香樟树,忽然对“华国历史”有了更深的感悟:这个世界的历史,或许有不同的考证、不同的解读,但那份对“根”的追寻,对过往的敬畏,和他原来的世界并无二致。

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藏在每个当下的呼吸里——是吴教授捧在手里的搪瓷杯,是学生们笔尖下的批注,是他此刻心里泛起的、对两个世界过往的温柔牵挂。那些跨越时空的人和事,因为有人记得,所以永远活着;因为有人探寻,所以永远鲜活。

下午的第二节课,阳光斜斜地掠过现代史教室的百叶窗,在墨绿色的课桌上投下长条状的光影。教室里比上午的历史课热闹些,三十多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讲台前站着位戴细框眼镜、穿着浅灰色西装的教授,姓周,讲课时习惯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洪亮又带着点思辨的锐利。

周教授没按教材开篇,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人类文明发展的核心要素”几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落定,他转身看向学生:“这节课我们不从时间线讲起,先聊个根本问题——为什么有的文明能走向扩张,有的却困于原地?大家说说,支撑文明发展的关键是什么?”

教室里立刻响起小声的议论。前排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率先举手:“我觉得是生产力!比如铁器的出现,让农业效率提升,才能养活更多人,进而发展出城市和国家。”

周教授点点头,又指了个女生:“你觉得呢?”女生站起来,声音柔柔的:“是制度吧?像中央集权制度,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比如修建水利工程,推动文明进步。”

接连几个学生发言,有人说“文字的发明”,有人提“技术的传承”,周教授都耐心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却没给出定论。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后位置的凌默身上,此刻见他抱着笔记本,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便笑着点了名:“那位旁听的同学,你也说说看?”

教室里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连刚才小声议论的学生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看向这个突然被点名的陌生人。凌默放下笔,站起身,声音平静却清晰:“我觉得,人类文明的发展,本质上是环境潜能与生物地理优势的耦合结果——具体来说,可以用枪炮、细菌与钢铁三个维度来解释。”

“枪炮、细菌与钢铁?”周教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你展开说说。”

凌默点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笔记本上的提纲:“首先是钢铁,对应的是环境赋予的资源基础。

比如欧亚大陆拥有更多可驯化的动植物——像小麦、水稻,还有牛、马,这些物种让农业和畜牧业得以发展,不仅提供了稳定的食物来源,还能衍生出犁耕、运输等技术,而钢铁等金属的冶炼,正是建立在农业剩余产品支撑的手工业基础上。

反观有些大陆,缺乏可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农业发展受限,文明自然难以突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是枪炮,代表技术与组织能力的延伸。

当农业发展产生剩余产品,就会出现社会分工,有人专门从事手工业、军事,进而发展出武器制造技术——从青铜器到铁器,再到后来的枪炮,本质上是文明将环境优势转化为暴力潜能的过程。而这种转化,又依赖于文字带来的知识传承、制度带来的资源整合,比如欧亚大陆的帝国,能通过文字记录技术、通过制度调动人力,最终形成扩张能力。”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细菌。”凌默的声音微微提高,“农业发展让人类定居,家畜的驯化让人与动物接触频繁,进而演化出天花、麻疹等传染病。

这些细菌对长期接触的文明来说,是可控的风险,但对从未接触过的文明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武器——比如欧洲人到达美洲时,带去的细菌杀死了九成以上的原住民,其影响甚至超过了枪炮。这本质上是生物地理优势带来的文明筛选,是环境通过微生物,参与了文明的进程。”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周教授都忘了打断,只是站在讲台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默。刚才发言的几个学生,有的低头飞快地记笔记,有的皱着眉思考,还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原来还能从这个角度看?”

凌默停了停,补充道:“这三个要素不是孤立的——钢铁来自环境资源,枪炮是技术与组织的转化,细菌是生物演化的副产品,它们共同构成了文明发展的势能。

那些能将环境优势转化为这三者的文明,就能在发展中占据先机;而缺乏这种转化能力的文明,即便有局部的技术突破,也难以突破环境的桎梏。”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周教授率先鼓起掌,脸上露出难得的兴奋:“精彩!太精彩了!”

他走到教室中间,看着凌默:“你这个枪炮、细菌与钢铁的理论,把环境、技术、生物甚至制度都串联起来了,比单纯说生产力制度要深刻得多!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个理论的?我怎么从没在国内的文献里见过?”

凌默笑了笑,解释道:“是我读了一些海外的考古报告和生物史着作,自己总结的想法,可能不够成熟。”

他没说这是另一个世界贾雷德·戴蒙德的经典理论——在这个世界,还没有类似的系统性研究,他的这番话,无异于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不成熟?这已经很有体系了!”周教授激动地拍了拍凌默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我叫曾阿牛,是文学院的旁听生。”

“旁听生?”周教授更惊讶了,随即大笑起来,“好一个旁听生!这节课你给我们上了一课啊!”他转身对学生们说,“大家记住,研究历史不能只盯着书本里的文字,还要跳出时间线,看看环境、生物这些看不见的手——就像曾同学说的,文明从来不是孤立的产物,是天地人共同作用的结果。”

接下来的课,周教授索性围绕凌默的观点展开,从欧亚大陆的地理轴线,聊到美洲的生物多样性,再到近代殖民史中的细菌影响,课堂气氛热烈得像场学术研讨会。

凌默偶尔被点名补充,总能精准地举出例子——比如用新月沃地的农作物驯化,说明环境优势;用西国征服印加帝国的案例,说明细菌的影响——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引得学生们频频点头。

下课铃响时,周教授特意把凌默留了下来,递给他一张名片:“曾同学,你要是对这个方向感兴趣,随时来找我——我最近在做近代文明扩张与环境互动的课题,你的想法对我很有启发!”

凌默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上的字迹,心里暖暖的。走出教室时,太阳已经西斜,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手里的名片,想起刚才课堂上的讨论,忽然觉得,不管在哪个世界,对“文明”的思考都是相通的——那些藏在历史背后的规律,那些跨越时空的真理,只要有人愿意去探寻,总能在某个瞬间,绽放出震撼人心的光芒。而他此刻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光芒”,悄悄带到这个世界,让更多人看到文明发展的另一种可能。

周教授走后,教室里立马就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前排几个学生率先围了过来,后面的人也跟着起身,很快就把凌默的座位圈成了小小的包围圈。

“同学,你刚才说的枪炮、细菌与钢铁也太厉害了吧!”穿白衬衫的男生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攥着记满笔记的本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之前一直觉得文明发展就是技术堆出来的,没想到还能和地理、生物扯上关系,一下子就通了!”

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也跟着点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拍下的凌默笔记本上的提纲:“师兄,你这理论是从哪本书看来的呀?能不能推荐几本相关的书?我想好好学学!”她的声音里满是崇拜,连称呼都不自觉地变成了“师兄”。

“还有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挤进来,指着笔记本上“欧亚大陆地理轴线”的字样,“你刚才说欧亚大陆是东西向轴线,有利于物种传播,那非洲是南北向,是不是就因为气候差异大,所以文明发展慢?这个点我之前从来没想过!”

包围圈越来越小,有女生拿出笔和纸,想让凌默留下联系方式,说以后有问题还想请教;还有两个男生直接半开玩笑地说:“师兄,你也太牛了,要不收我们当徒弟吧!以后历史课作业就靠你指点了!”惹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师兄,我们请你吃饭吧!”穿碎花裙的女生笑着说,“就去学校门口的那家川菜馆,味道超棒,我们好好聊聊刚才的理论,你再给我们讲讲细节!”其他人立刻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我知道有家火锅也好吃”“或者去喝奶茶也行”,热情得让凌默都有些招架不住。

凌默站起身,微微侧着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围过来的人轻轻摆了摆手:“谢谢大家的认可,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读了点书,瞎琢磨出来的,算不上什么理论。”他先对着问书的女生说,“推荐的书我也记不太清具体名字了,都是之前零散看的,等我整理一下,下次上课如果碰到,再告诉你?”

然后又转向想拜师的男生,无奈地笑了笑:“拜师就不用了,大家都是一起学习的,互相交流就行。我就是个旁听生,很多知识也不懂,说不定以后还要向你们请教呢。”

至于请客吃饭,他更是温和地拒绝:“吃饭就不用啦,我下午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以后上课如果有机会,我们再一起讨论,好不好?”

虽然被婉拒了,但大家脸上的热情丝毫没减——那个男生还在追问“那下次上课你还来吗”,女生们则叮嘱“师兄你一定要记得整理书单呀”,还有人拿着手机,问能不能加个微信,凌默只好笑着说“下次吧,这次没带手机”,才慢慢挤出包围圈。

他抱着笔记本往门口走时,身后还传来大家的议论声:“原来他是旁听生啊,也太厉害了吧!”

“下次周教授的课我一定要早点来,说不定还能碰到他!”“刚才他说的那个细菌影响文明,我回去一定要查查资料!”

凌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围在座位旁的学生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有人指着黑板上的字,有人翻着课本,还有人在对着笔记复述刚才的理论,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们身上,满是鲜活的求知欲。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点下午的暖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指尖划过刚才写提纲的字迹,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被人认可的感觉,原来这么踏实。虽然他只是把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带到这里,但能为这些渴望求知的人打开一扇小小的窗,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思考角度,或许就是这件事最有意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