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往昔(2 / 2)

他必须找到约定的具体地点。23:17,时间不多了。

他从管道坍塌处爬出,落在一个金属平台上。平台向前延伸,连接着纵横交错的步行桥和走廊,大部分都已经锈蚀变形,甚至断裂,消失在黑暗中,如同巨大怪兽腐朽的血管网络。

没有地图,没有指引。他只能凭借直觉,选择一条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步行桥,向着这片工业废墟的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声,听得他心惊肉跳。这里的黑暗更加浓重,只有极远处某些残留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鬼火般的绿光,反而更添诡异。

他路过了巨大的、布满锈迹和破洞的反应罐,罐体上模糊地印着“生态净化单元-7”的字样;走过了控制台早已粉碎、线缆像枯萎藤蔓般垂落的工作站;看到了一些散落在地的个人物品——一只破烂的防护鞋、一个碎裂的数据板、一个锈得看不出原貌的水壶……仿佛这里的人是在某一刻突然匆忙撤离,或者……消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他的心头。

不是对具体场景的熟悉,而是对这种……被巨大、冷漠、精密且已然失效的系统所遗弃的绝望感的熟悉。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死寂,这种庞大造物沦为锈蚀坟墓的荒诞,深深共鸣着他灵魂深处关于“系统”和“任务世界”的记忆。

欺诈校园、末日安全屋、赛博封神场……那些被系统利用完毕后抛弃的“副本”残骸,本质上与这里何其相似!

只是这里的规模更加宏大,死寂更加彻底。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个冰冷的、曾经可能是某种过滤装置的巨大圆柱体旁喘息。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手背上那个灼热的“17”印记。

突然,毫无征兆地——

【认知同步率提升……尝试连接深层记忆碎片……】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地、又像是直接在他脑髓深处响起的声音呢喃了一句。不是莫克斯的,不是老杰克的,更像是……像是那个在旧网终端最后时刻帮助他的、精准而古老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猛地攥住了他!

“呃啊!”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跪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冰冷的锈蚀金属墙壁仿佛融化了一般, overyer(叠加)上了另一重景象——洁白、光滑、冰冷,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墙壁!

【警告:容器x0-17,偏离预定路线。立即返回c7走廊。】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可怕。

他猛地甩头,幻觉消失,眼前依然是死寂的废弃净化厂。

但头痛并未停止,更多的碎片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冲撞着他的意识。

* **碎片**: 林小七挡在他身前,后背被无形的规则之力击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视野。“跑……十七……活下去……”她破碎的声音。

* **碎片**: 量子铅笔在试卷上疯狂划动,试图找出规则漏洞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 **碎片**: 阮流萤在监控屏幕后冷漠的脸:“情感是冗余代码,必须清除。”

* **碎片**: 他自己,站在某个燃烧的系统核心前,手握两把钥匙融合成的奇异武器,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无尽的空虚和……代价。

往昔的回响。那些被他刻意遗忘、被格式化程序打碎的记忆残片,因为身处这类似绝望之地,因为某种未知的“认知同步”,正在疯狂地试图重组!

“不……停下……”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他不能在这里迷失!这些记忆是毒药,会彻底摧毁他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理智!

但记忆的洪流一旦决堤,岂是那么容易阻挡?

他又看到Y0-00,那个后来的观测者,站在初生的通道光芒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牺牲?什么牺牲?他不是……失败了吗?

剧烈的混乱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现实与幻象疯狂交织。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跪在delta-7冰冷的地面上,还是躺在某个系统的回收舱里等待最终分解。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他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不是水滴,不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呻吟,是确凿无疑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x0-17猛地抬起头,强行将翻腾的记忆洪流压回心底深处,所有的警觉瞬间提升到极致。头痛依旧,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锐利,看向声音来源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披着厚重防尘斗篷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斗篷下摆露出的一双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金属靴尖。

是谁?莫克斯的人?“摇篮”的陷阱?还是……那个传递坐标的存在?

身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观察他,等待他的反应。

x0-17缓缓站起身,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疲惫,摆出了一个可攻可守的戒备姿态。右手悄悄扣住了一块边缘锋利的锈蚀金属片。

黑暗中对峙着。只有冰冷的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终于,那个斗篷身影动了一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没有拿武器,而是指向了一个方向——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各种废弃管道下的、看起来像是大型阀门控制室的小型建筑。那建筑的铁门上,用红色的油漆模糊地标记着一个符号:Δ-7。

然后,那只手又比划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掌心向下,手指快速摆动,像是某种计数。

23:17。时间到了。

身影做完这一切,便缓缓向后退去,再次融入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x0-17盯着那控制室的铁门,又看了看身影消失的方向。没有选择。无论是陷阱还是希望,他都只能向前。

他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握紧手中的金属片,一步步走向那扇标记着Δ-7的铁门。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锈蚀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手动阀门轮盘。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损的仪器箱。唯一的光源,来自放在阀门轮盘底座上的一盏老旧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提灯。

提灯旁,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引他来的斗篷身影。此刻他(她?)已经掀开了兜帽。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x0-17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金属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

那张脸……苍白,疲惫,眼角带着深深的皱纹,嘴角紧抿,显得冷硬而沧桑。年纪看起来大了很多,饱经风霜。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震惊、悲伤、怀念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的眼睛……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

林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