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突然想起什么,从药篓里掏出个竹制罗盘:“仙长,您当年说过‘指南针常向,人心亦当如此’,这罗盘是否能助他们辨明方向?”
明澈的剪影指向罗盘中心的磁针,磁针突然转动,指向西方时停下,针尖竟长出片微型竹叶:“黑竹林的瘴气能迷方向,却迷不了竹针 —— 昔年张骞出使西域,持节杖坚守十九年,杖头竹芽永远指向故土,这罗盘便是依此古法所制。盘底的八卦纹,与黑竹林的卦位一一对应,转动盘针指向‘生门’,竹针便会发烫,比任何路标都可靠。” 他的声音渐轻,剪影开始稀薄,“我在竹楼梁上藏了坛三十年的竹酒,等你们带青瑶回来,咱们共饮此酒,效仿兰亭雅集‘曲水流觞’,一醉方休。”
当竹影彻底消散时,山道两旁的双生竹突然齐齐弯身,竹梢的露珠连成线,在地面拼出 “平安” 二字。异乡人吹起《涤尘引》,笛声里突然多了段陌生的旋律 —— 陈五听见后红了眼眶:“这是仙长当年仿‘广陵散’所作的变调,他说‘曲终人未散,竹影自相随’,定是在盼你们早归。”
阿竹回头望时,竹楼的窗棂里,明澈常坐的竹椅上,不知何时多了片新鲜的还魂竹叶子,叶片正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颤动。她忽然想起《诗经》里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的句子,原来三百年的守护与等待,早已像这竹林般,将深情藏进了每片叶、每节竹里。
“该动身了。” 异乡人将竹笛横在唇边,《涤尘引》的调子混着典故的余韵,在竹林里漫开,惊起的白鹭绕着竹楼飞了三圈,翅膀扫过竹叶,落下阵细碎的叶雨,像是在替明澈挥手送行。阿竹摸了摸腰间的锦囊,花瓣与玉佩的共鸣愈发清晰,仿佛在说:此去山高水长,竹影为证,必不相负。
阿竹的指尖刚触到竹楼门槛,身后的双生竹突然齐齐摇曳,竹梢的露珠坠落在地,竟在石板上拼出半阙《涤尘引》的乐谱。她回头时,望着明澈的竹影在晨光里最后一次挥手,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 那衣袂飘动的弧度,与昨夜梦中所见分毫不差。更让她心惊的是,竹影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枚竹制令牌,边角的纹路与青面教蛇形符号惊人地相似,只是被晨光模糊了轮廓。是仙长托梦指引,还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掌心的花瓣烫得惊人,背面的银纹爬上手腕时,像有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既让她恐惧,又莫名觉得安心。
异乡人将竹笛横在唇边,试吹的短音刚出口,竹楼梁上的风铃便跟着轻响。他盯着铃铛竹舌上打转的 “和” 字,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 这和声与师父临终前吹奏的调子一模一样,只是尾音多了个诡异的转音,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笛孔。师父说过,“涤尘宗的笛声里,要藏着三分不舍,七分坚定”,此刻他才真正懂得,那不舍不是对安逸的留恋,而是怕辜负眼前这漫天竹影的嘱托。指腹摩挲着笛孔里渗出的竹粉,突然摸到个细小的凸起,像是新刻的记号,与邪修傀儡竹蛇鳞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移开。
赵老四婆娘指着窗台上的竹制棋盘,看着黑子围住白子却留出生路,突然想起出嫁前母亲说的话:“世事如棋局,看着无路可走时,往往是当局者迷。” 她伸手想去碰棋子,指尖被暖意挡住的瞬间,眼眶突然一热 —— 这场景多像当年母亲送她下山,在竹筛里摆的那盘残局。更诡异的是,棋盘角落的竹缝里卡着半片指甲,泛着青黑色,像是被蚀竹粉腐蚀过,与陈五札记里记载的 “青面教徒特征” 完全吻合。那时她不懂母亲为何要让黑子退半寸,此刻望着明澈竹影悬在棋盘上的指尖,突然明白:所谓生路,从来不是别人让出来的,是自己敢不敢往那微小的空隙里走。
“过黑竹林的第七个岔口,找崖边的‘听风竹’。” 明澈的声音漫出时,阿竹死死盯着石板上的北斗星图,斗柄指向的西侧,是她从小就被告诫 “禁入” 的禁地。奶奶说那里的瘴气能蚀掉人的记忆,她一直信以为真,可此刻看着斗柄末端的微光,突然发现星图边缘刻着行极小的字:“双生非双”,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刻上去的,与明澈竹影的笔迹截然不同。锦囊里的花瓣突然竖了起来,瓣尖朝竹楼朝拜的模样,像在嘲笑她的胆怯,又像在鼓励她勇敢些。
陈五从药篓里翻出被遗忘的竹盒,看着双生花粉织成的光帘里,年轻的明澈在苗圃浇水,突然捂住了嘴 —— 光帘里仙长的竹篮阴影处,分明藏着半块青面教的令牌,令牌上的蛇眼正对着现在的方向,像是在窥视。是自己眼花了吗?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光帘已被红光吞没,只在空气中留下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还魂竹花粉的甜香格格不入。三十年前的仙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札记里那些被墨汁涂抹的字句,此刻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札记最后一页的夹层,那里藏着片从未示人的竹片,上面刻着 “明澈青面” 四字,是他偶然在仙长旧物中发现的。
赵老四婆娘将帕子里的花瓣撒向空中,看着它们融入竹影,让剪影多了几分血色,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昨夜给花瓣脱水时,明明数好了是二十七片,此刻撒出去的却只有二十六片。那片失踪的花瓣去哪了?是掉进了药篓缝隙,还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叼走了?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荷包,那里本该装着片备用花瓣,此刻却空空如也,只留下点墨绿色的粉末,与蚀竹粉的颜色一致。帕子落在地上被竹影盖住时,她盯着帕角鲜活的双生花,突然不敢去捡 —— 那花瓣太过逼真,像是能呼吸,花瓣脉络里隐约可见细小的竹丝,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让她莫名想起黑竹林里会动的傀儡。
明澈的剪影渐渐淡去,竹楼的竹门 “吱呀” 合上,阿竹望着门楣上 “涤尘居” 的牌匾,突然发现 “居” 字的横折里藏着的竹枝纹路,与青瑶竹针的针尾完全吻合。更让她不安的是,牌匾背面不知何时渗出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缝往下淌,在门槛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出的竹楼影像竟与青面教祭坛的模样重合了大半。是巧合,还是仙长早就知道她们会相遇?她攥紧掌心的花瓣地图,指腹抚过朱砂圈时,突然摸到圈极细的刻痕,像是被竹针反复划过,与邪修在离位竹丛留下的标记如出一辙。可花瓣渗出的水珠与露珠汇成细流,顺着山道往下淌的模样那样坚定,又让她强迫自己相信:仙长不会骗她们。
“该走了。” 异乡人握住阿竹的手腕,两人掌心相贴的瞬间,玉佩与竹笛的共鸣震得他指尖发麻。他望着山道两旁弯腰的双生竹,突然发现每株竹的根部都埋着块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的数字从一到二十七依次排列,最后那块竹牌的数字被人刮掉了,只留下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个 “瑶” 字。突然想起明澈说的 “归源阵最后一关在心里”,心脏猛地一缩 —— 心里的关,是怕自己不够强,还是怕面对那些不愿接受的真相?河面上漂着的还魂竹叶子始终朝前行方向,叶背却用极细的竹丝绣着个 “离” 字,与离位竹火的标记一模一样。
笛声再次响起时,明澈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阿竹回头望,竹椅上的还魂竹叶子对着她们的背影,露珠砸出的湿痕像滴未落的泪。她突然很想跑回去,问问仙长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疑问,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 她的靴底不知何时沾上了些银亮的粉末,正顺着石板缝往地下渗,所过之处,双生竹的根须突然疯狂生长,像在标记她们的行踪。风里的竹丝断裂声那样清晰,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她只能攥紧花瓣,跟着笛声往前走,把那些纷乱的心思,都藏进竹露润亮的石板路里,却没发现花瓣边缘正悄悄泛起与蚀竹粉相同的墨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