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紧绷的弦勒入血肉,也足够让磨利的刃寒光慑人。
云州城,这座历经战火与瘟疫洗礼的北疆雄关,已然彻底化为一座狰狞的战争巨兽。高达数丈的城墙之上,垛堞之后,密密麻麻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紧握着手中的弓弩刀枪,肌肉紧绷,如同雕塑般凝固在战位上,唯有胸膛因压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冰冷的杀意,混合成战争特有的气息。
城门之内,并非空荡。伏兵重重,刀出半鞘,枪戟如林,沉默地蛰伏在阴影之中,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化作绞肉的漩涡。城内的街道早已清空,民宅皆闭户,取而代之的是一车车垒放整齐的滚木礌石,一捆捆寒光闪闪的箭矢,以及时刻待命的预备队和救护民夫。整个云州城,从城墙到街巷,从将士到百姓,所有的意志和力量都被拧成了一股绳,凝聚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一座高效而冷酷的杀戮机器,已然完全运转。
城楼最高处,萧景琰一身玄甲,猩红的披风在朔风中猎作响。他手按城垛,极目远眺。身旁,老将郭崇韬按剑而立,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动,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远方地平线的任何一丝变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突然——
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黑线悄然浮现。
紧接着,如同夏日暴雨来临前的闷雷,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透过脚下冰冷的墙砖隐隐传来,逐渐变得清晰,最终化为连绵不绝、撼动大地的恐怖震动!
“来了!”郭崇韬沉声道,声音沙哑却稳定。
萧景琰瞳孔微微收缩,凝望着远方。
那黑线迅速变粗、蔓延,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吞噬天地的黑色潮水!北狄大军,终于来了!
数以万计的铁骑奔腾而来,马蹄践踏着大地,扬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狼烟,直冲半空,连阳光都被遮蔽,天地为之昏暗。无数的狼头旗帜在风中狂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了巨口。
大军最前方,一骑尤为醒目。颉利单于身披耀眼的金色狼头铠,胸甲上狰狞的狼首仿佛在无声咆哮。他手持一杆丈八长枪,枪尖寒芒闪烁,指向云州城。他的脸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凶戾。他的目光,穿越近千米的距离,死死锁定了城楼上那一道玄甲红披风的身影。
萧景琰感受到了那充满仇恨与杀意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虽无声响,却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迸发出足以灼伤人的激烈火花。国仇家恨,新旧怨隙,尽在这一眼之中。
北狄大军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庞大的军阵带来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短暂的停顿后,颉利猛地将长枪向天一举!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撕裂长空,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北狄军阵中爆发出来!
战争,开始了!
黑色的潮水瞬间沸腾,第一波数千人的先锋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向云州城墙。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对杀戮的渴望。
城楼上,郭崇韬面色冷硬如铁,高高举起了右手。无数的弓箭手沉默地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斜指苍穹,组成一片死亡的钢铁森林。
计算着距离,估算着速度,当北狄先锋冲入射程范围的那一刻,郭崇韬的手臂狠狠挥下!
“放箭!!”
“嗡——!”
弓弦震动的巨响汇成一声沉闷的雷霆!紧接着,是无数箭矢破空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
刹那间,天空骤然一暗!
数以万计的黑雕翎箭如同狂暴的疾风骤雨,又似死亡的蝗群,遮天蔽日,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冲锋的北狄先锋部队覆盖下去!
“举盾!!”北狄的低级军官发出嘶声力竭的呐喊。
但这一切在如此密集的箭雨面前显得徒劳。箭矢坠落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想象!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撕裂皮革、穿透血肉、凿碎骨骼的可怕声响,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成为了战场的主旋律!
箭矢无情地落下。有的穿透单薄的皮盾,将后面的手臂和胸膛一同钉穿;有的直接从眼眶射入,带出一蓬血水和眼白的碎沫;有的从天灵盖贯入,直至没羽;有的同时将数人串成血腥的糖葫芦……鲜血如同无数妖艳的花朵,在冲锋的阵型中疯狂绽放、泼洒。
惨叫声、哀嚎声、垂死的呻吟声、以及箭矢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交响乐。成片成片的北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身体被扎成刺猬,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空气中顷刻间弥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仅仅几轮齐射,北狄的第一波先锋几乎消耗殆尽,城墙下伏尸累累,伤亡惨重。
然而,战争的残酷就在于它的毫无怜悯。第一波攻势尚未完全停止,第二波攻击浪潮已经紧接着涌来!同时,真正的攻坚力量开始出现!
身材高大健壮的北狄重甲盾兵开始向前推进。他们手持近乎一人高的厚重包铁木盾,身披鳞甲,步伐沉重而统一。无数的盾牌连接在一起,组成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有效地抵御着持续不断的箭雨。叮叮当当的声响如同骤雨打芭蕉,箭矢大多被弹开,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郭将军!”萧景琰冷静开口,目光锁定那不断逼近的盾阵。
郭崇韬会意,立刻下令:“弩炮准备!换滚石!目标,敌军盾阵!给老子砸碎他们的龟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