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舌剑·暗流未息(2 / 2)

架在阿古拉脖子上的长刀,被颉利猛地撤回,收入腰间的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本单于……给你这个机会。”颉利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古拉,莫度!”

“罪臣在!”阿古拉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莫度则如同虚脱般,在狼骑士兵松开的瞬间,几乎瘫软在地,随即又强撑着跪直身体,声音嘶哑:“末……末将在!”

颉利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阿古拉身上:

“命你二人,即刻着手整顿城外降卒!剔除老弱病残,甄别可用之兵!安抚人心,申明军纪!三日之内,本单于要看到一支秩序井然、可堪一用的队伍!若有异动,或办事不力……”颉利的眼神陡然转厉,如同实质的冰锥,“二罪并罚,定斩不饶!听明白了吗?!”

“罪臣!谨遵大汗之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阿古拉和莫度同时叩首应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如释重负。

颉利不再看他们,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狼骑士兵带两人下去。

阿古拉在两名狼骑士兵的“护送”下,缓缓起身,跟随莫度一起,步履蹒跚地穿过依旧跪伏的降兵人群,走向那象征着暂时安全的王庭城门方向。他的背影佝偻,显得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低垂的眼睑下,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正翻涌着何等汹涌的暗流——劫后余生的庆幸,传递情报的急迫,以及对颉利那深不可测的警惕!

颉利拄着枪,站在原地,看着阿古拉消失在城门洞阴影中的背影,苍白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光芒。

这个阿古拉……不简单!

方才那一番应对,条理之清晰,逻辑之缜密,对人心把握之精准,对局势分析之透彻,甚至对自己心理的揣摩……都堪称绝顶!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只会溜须拍马的军师所能具备!这是一个真正的、极其危险的智囊!一个能在绝境中,用言语为刀剑,生生劈开一条生路的……妖孽!

颉利从不相信纯粹的忠诚,尤其是对阿古拉这种侍奉过弑主逆贼的“贰臣”。阿古拉方才的话,固然有理有据,甚至打动了他,让他看到了利用的价值。但其中,是否也隐藏着更深的算计?他那份超乎寻常的冷静,那份洞悉一切的眼光……真的只是为了活命和“戴罪立功”吗?

一丝疑虑,如同毒藤的种子,深深扎根在颉利的心底。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对着身旁阴影中一个如同幽灵般、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北狄古语,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

“盯紧他。一举一动,每日密报。”

那阴影中的身影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即如同融化在空气中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混乱的人群边缘。只有他脖颈处一个微不可察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暗青色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现了一瞬。

夜色,终于彻底吞噬了染血的王庭。城内的混乱在颉利铁腕和噬月狼骑的震慑下,被强行压制下去。金狼汗帐内重新燃起了巨大的牛油蜡烛,火苗跳跃,将颉利投射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破袍,穿上了一件崭新的、绣着金狼图腾的玄色皮袍,但胸前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兄弟阋墙。他拒绝了巫医的进一步诊治,只是简单包扎后,便屏退了所有人。

颉利独自一人,拖着疲惫而伤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登上了王庭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着他苍白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向南眺望。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仿佛要越过茫茫的雪原、巍峨的山脉、奔腾的河流,直达那千里之外,矗立在北疆边陲的……云州城!

那里,有他毕生的耻辱!有他被生生夺走的单于之位!有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逼逃离的狼狈!更有那个……如同梦魇般年轻、却又手段狠辣、智谋深沉的汉人皇帝——萧景琰!

城下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胸膛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翻腾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恨意与屈辱!

萧景琰!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颉利的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城砖,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浓重的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的、刻骨的仇恨火焰!

重掌王庭,只是开始。

整合力量,只是手段。

云州!萧景琰!

等着我!

凛冽的寒风卷起他玄色皮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矗立在王庭城头,如同一尊复仇的魔神雕像,死死地、死死地凝视着南方那片深沉的、孕育着风暴的黑暗。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周围,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