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银月·同室操戈(1 / 2)

风雪在王庭紧闭的城门前凝滞。天地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那支横亘在归家之路上的银甲重骑所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压迫。沉重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嗒嗒”声,如同丧钟,敲击在每一个仓皇归来的北狄败兵心头。

咄吉脸上的庆幸与疲惫早已被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惊骇。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钉在城墙上那道深色狼皮大氅的身影上。风雪似乎在这一刻识趣地小了许多,让那身影的轮廓变得无比清晰。

高大,挺拔如山岳。深色的狼皮大氅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沉的天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微芒。他微微侧身,露出半张棱角分明、如同冰原上被风霜雕琢了千万年的岩石般的侧脸。那线条刚硬而冷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下巴微微扬起,仿佛在俯视着脚下渺小的蝼蚁。而最让咄吉感到灵魂战栗的,是那双隔着风雪,遥遥投射下来的目光!

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深邃!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一种洞穿一切、审判一切的冷漠!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如同看着一只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困兽!

是他!

真的是他!

“颉……颉利?!”咄吉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怖,如同破旧的皮鼓被撕裂!他猛地挺直了因长途跋涉而佝偻的脊背,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城墙上那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身影!“你……你居然还活着?!你……怎么可能?!!”

巨大的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明明记得,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亲手策划的叛乱!金狼帐内的血战!颉利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最后,是他逼着这位曾经的兄长,他曾经宣誓效忠的单于,带着满身伤痕,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王庭外狂暴的风雪之中!他以为颉利早已冻毙在茫茫冰原,尸骨无存!

可现在,这个人!这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在记忆和风雪深处的幽灵,就这样活生生地、以一种比他记忆中更加威严、更加冷酷的姿态,重新站在了金狼王庭的城头!站在了他梦想的权力之巅!站在了他归家的必经之路上!

城墙上,颉利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脸,终于将那张让咄吉刻骨铭心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完整面容,清晰地呈现在风雪之下。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仿佛长久不见天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穿透风雪,精准地锁定了城下马背上那个惊骇欲绝的弟弟。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冰冷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充满无尽讥诮的弧度。那声音不高,却如同裹挟着冰原深处的寒风,清晰地穿透风雪,砸在咄吉和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北狄士兵心头: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冰锥刺骨。“我的好弟弟……真是……好久不见。”颉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风雪磨砺过的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信任?我曾是如此的信任你,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你……我的亲弟弟。”他的语调陡然转冷,如同冰河断裂,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令人心悸的沉痛,“可你呢?回报我的……是什么?!”

颉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咄吉:“是背叛!是趁我威望受损、焦头烂额之际,从背后捅来的……最致命的一刀!!”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城下那支狼狈不堪、如同乞丐般的败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看看你!看看你带回来的这支所谓的‘雄师’!十万铁骑!我北狄积攒了数十年的精锐!交到你手中!去攻打一座汉人的边城!结果呢?!”颉利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城墙上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如同丧家之犬般被人一路追杀,狼狈逃窜回王庭!连十万之数都保不住!只剩下这区区几万残兵败将!咄吉!这就是你向我、向长生天、向所有北狄子民证明的……你的能耐?!你的雄才大略?!”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咄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如雪!被当着自己所有残存部下的面,被自己亲手推翻的兄长如此赤裸裸地揭短、如此毫不留情地羞辱!巨大的屈辱感和被戳穿真相的恐慌,如同毒火般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住口——!!!”咄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城头的颉利,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颉利!你这丧家之犬!你凭什么指责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被那汉人皇帝萧景琰打得落荒而逃,连单于之位都保不住!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不过是个被汉狗吓破了胆的懦夫!!”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试图用攻击对方来掩盖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城墙上,颉利面对咄吉的狂吠,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嘲弄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沉稳而充满力量。

看到颉利这无声的、充满极致轻蔑的回应,以及那抬起的、仿佛蕴含着审判意味的手,咄吉心中那根名为恐惧和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杀——!!”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疯狼,猛地将手中弯刀狠狠向前一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全军听令!给本汗攻下王庭!拿下这个叛贼颉利!胆敢阻挡者,格杀勿论——!!!”

然而,回应他这疯狂命令的,并非山呼海啸般的“杀”声,而是一片……死寂!

城下的数万北狄败兵,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茫然!他们看看城墙上那位曾经尊贵无比、如今却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前单于颉利,又看看身边这位状若疯魔、刚刚带领他们经历了一场惨败的现任大汗咄吉。再看看城门前那堵沉默如山、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银甲重骑……

打?跟谁打?打王庭?打自己人?打……前单于?!

恐慌和犹豫如同瘟疫般在疲惫不堪的军阵中蔓延。许多士兵下意识地后退,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同族相残,还是在这刚刚逃出生天、渴望归家的时刻?这命令,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抗拒和恐惧!

“废物!都是废物!!”咄吉看着麾下士兵的迟疑,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猛地转向身后的将领和亲卫,厉声咆哮:“你们还在等什么?!颉利在此!他绝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想想你们在金狼帐内做过什么!想想你们手上沾过谁的血!他若重掌王庭,我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得给他陪葬——!!!”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毒针,瞬间刺穿了所有参与过叛乱、或者依附咄吉的将领和士兵的心脏!恐惧瞬间压倒了犹豫!是啊!颉利回来了!带着那支传说中的噬月狼骑!他绝不会放过背叛者!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杀——!!”几个凶悍的部落首领被逼出了凶性,红着眼睛嘶吼起来!

“为了活命!杀进去——!!”亲卫统领也拔刀怒吼!

被逼到绝境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同族相残的抗拒。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羊群,一部分北狄败兵在将领的驱策和死亡的威胁下,发出了绝望的呐喊,开始混乱地向前涌动!刀枪林立,战马嘶鸣,刚刚沉寂下来的雪原再次被狂乱的杀意笼罩!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北狄败兵刚刚鼓起一丝亡命的勇气,脚步踉跄地向前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城墙上,颉利那抬起的右手,终于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重重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