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残阳·王庭惊变(1 / 2)

云州城头,最后一面残破的北狄狼旗被大晟士兵用力扯下,如同破败的枯叶,飘摇着坠入城下堆积的尸骸与焦土之中。巨大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地从城内爆发出来,直冲铅灰色的苍穹!这欢呼声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胜利的宣泄,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胜了——!”

“北狄狗滚了——!!”

“云州保住了——!!”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靠在冰冷的城砖上,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咧开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却无比畅快的呐喊。有人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下来。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望着不再有箭矢飞来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看着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土地,沉默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胜利的代价,是无数同袍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下。

城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中,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的糊味、尸体腐败的恶臭和浓重的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幸存的百姓如同受惊的鼹鼠,从坍塌的房屋角落、地窖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脸上带着茫然、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孩童的哭声在废墟间断断续续地响起,更添几分凄凉。

萧景琰站在满目疮痍的城头,墨狐大氅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城下的焦土,扫过城内支离破碎的街巷,扫过一张张疲惫、麻木却依旧带着对生存渴望的脸庞。胜利的喜悦在他心中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沉重的责任感和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所取代。

“郭将军,”他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朕旨意:全军轮休!除必要警戒哨位外,所有将士,就地休整三日!军医全力救治伤员!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厚加抚恤,骨殖妥善收敛,待来日……送归故里!”

“末将遵旨!”郭崇韬抱拳领命,声音也带着沙哑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对这道命令的感激。

萧景琰的目光转向城内:“云州……不能一直这样。”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传朕口谕:自即日起,云州重建,正式启动!所有能动的百姓,所有轮休的将士,皆参与其中!官府开仓放粮,按工计酬!工部匠作营随朕出京时所携工具、物料,即刻分发!朕,与尔等同在!”

话音落下,萧景琰竟不再多言。他猛地一撩大氅,露出内里紧束的玄色劲装,在郭崇韬和一众亲卫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走下城楼,径直走向那片狼藉的废墟!

他没有走向临时搭建、相对完好的府衙,而是走向了离城门最近、一段被投石机砸得最狠的城墙豁口!

巨大的条石碎裂一地,混杂着冻硬的泥土和暗红的血冰。几名征召来的民夫和几个伤兵,正艰难地用撬棍试图挪动一块半人高的断石,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收效甚微。

萧景琰走到近前,二话不说,俯下身,双手直接扣住了那冰冷、粗糙、沾满污秽的断石边缘!

“陛……陛下?!”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石匠惊得差点扔掉手里的撬棍,声音都变了调。

“用力!”萧景琰低喝一声,腰背瞬间绷紧,手臂肌肉贲张!那看似并不特别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沉重的断石竟被他硬生生抬起了一角!

“快!搭把手!”旁边的士兵和民夫如梦初醒,震惊之余是巨大的激动!他们慌忙将撬棍插入缝隙,众人齐声呐喊:“一!二!起——!”

轰隆!

巨大的断石终于被合力撬动,翻滚着滚下土坡!

萧景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脸上沾了些泥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眼神却依旧锐利明亮。他看了一眼豁口,沉声道:“此处需立木为架,内侧夯土,外层再用条石包砌。老丈,您是行家,如何用料,如何排布,您来指挥!缺什么,直接报给工部的人!”

“哎!哎!草民……草民遵命!”老石匠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泥点、亲自搬石头的年轻皇帝,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热泪。他这辈子,见过官,见过兵,何曾见过这样的“天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重建区域。

“快看!是陛下!陛下在搬石头!”

“天啊!陛下……陛下亲自在修城墙!”

“我没眼花吧?陛下他……”

无数的目光汇聚过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那些疲惫麻木的士兵,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看着那道在废墟瓦砾间躬身劳作的玄色身影。他时而与匠人讨论着夯土的配比,声音沉稳;时而挽起袖子,和士兵们一起抬起沉重的梁木,汗水顺着额角流下;甚至在一个老工匠头顶有碎石松动坠下时,他猛地一步上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了一下,碎石砸在肩甲上发出闷响,他却只是皱了皱眉,扶起吓得瘫软的老工匠,沉声问:“老丈,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陛下……”老工匠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官家……官家他……”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皇帝陛下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脸上溅到的泥浆,然后蹲下身,用自己的战袍一角,为一个在搬运中被木刺扎破手的半大孩子包扎伤口,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他身边的同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战老兵,狠狠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低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陛下都在动手!我们这些糙汉子,还有脸偷懒?!给老子使劲干!早一天把家建好,早一天让婆娘娃儿有地方住!”

一股无形的、滚烫的力量,如同岩浆般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中奔涌!疲惫被驱散,麻木被点燃!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认同感和澎湃的干劲,在残破的云州城废墟上,轰然爆发!

“干活——!”

“为了陛下!为了云州!”

“重建家园——!!”

震天的号子声取代了哀叹,铁锤敲打石木的叮当声、夯土的号子声、搬运物料的吆喝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悲壮而昂扬的重建交响!士兵们忘记了伤痛,百姓们忘记了恐惧,所有人都如同上紧了发条,在各自的位置上奋力劳作!汗水混合着尘土流淌,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那道在废墟间忙碌的玄色身影,如同定海的神针,更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引领着劫后余生的云州,向着新生,迈出坚定而有力的步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冰原。

凛冽的寒风如同裹着冰刀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旷野上艰难跋涉的队伍。曾经的北狄雄师,此刻只剩下不到六万残兵败将,在茫茫雪原上拖曳出一条漫长而绝望的痕迹。

队伍失去了往日的喧哗和剽悍,死寂得可怕。士兵们裹紧了破烂的皮袍,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挣扎前行。战马瘦骨嶙峋,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鬃毛上。丢弃的辎重、倒毙的牲畜尸体、甚至一些重伤不治被遗弃的同伴,如同路标般散落在他们身后,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掩埋。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在每一个北狄士兵的心底。云州城下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那滚滚如龙的烟尘、那无穷无尽的索命箭雨、以及那震耳欲聋的“杀”声,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汉人皇帝那如同魔神般立于城头、高举龙旗的身影,更是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带来彻骨的寒意。他们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回那个能给他们带来最后一丝安全感的巢穴——金狼王庭。

咄吉骑在一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黑色骏马上,位于队伍的中前方。他脸色铁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疲惫。金狼王冠下的鬓角,似乎也染上了风霜。他偶尔回头望一眼身后那支死气沉沉的队伍,眼中便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焦躁。

“还有多远?”他嘶哑着声音问身边的亲卫统领。

“回大汗,翻过前面那道雪梁,就能望见王庭的轮廓了!最迟……日落前可到!”亲卫统领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