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铁壁与暗流(2 / 2)

“稳住!不许退!给老子冲上去!!”莫度挥舞着刀鞘,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他身边的“焚天营”士兵确实凶悍,顶着箭雨和烈火,悍不畏死地架起新的云梯,向上攀爬。但内城城墙更高,守备更严,汉军士兵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滚木礌石、金汁沸油、长矛捅刺……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将攀爬者无情地收割下去。尸体如同下饺子般坠落,在城墙下堆积起令人触目惊心的尸山。

“大汗!内城火力太猛!莫度将军和乌恩将军损失不小!”传令兵再次飞马回报,声音带着焦急。

咄吉面甲后的眼神毫无波澜,仿佛那些死去的士兵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他冷冷地看着内城墙上那密集而精准的反击火力,心中反而更加笃定。汉人果然将最后的精锐和希望都压在了内城!这正说明,他们的外城已无力维持,粮草已近枯竭,只能收缩死守!

“哼,困兽犹斗!”咄吉冷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大汗?!”身边的将领有些错愕,攻势正烈,虽然伤亡不小,但并非没有机会。

“军师所言极是。”咄吉的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阿古拉,带着赞许,“汉狗已是瓮中之鳖,粮草断绝,士气崩溃只在旦夕!强行猛攻内城,徒增我儿郎伤亡!今日已夺其外城,断其手足!传令,各部稳步撤回!于外城险要处布防警戒!其余大军,回营休整!明日,后日,继续压迫!本汗要像熬鹰一样,一点点磨光他们的力气,耗干他们的血!待其彻底绝望崩溃之时,再以雷霆之势,一举碾碎这最后的龟壳!”

“遵命!”将领们再无异议。

刺耳的金钲声响起,如同救命的仙乐。正在内城城墙下承受着惨烈伤亡的北狄军队,如蒙大赦,在各自将领的约束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他们留下遍地狼藉的尸体、燃烧的残骸和绝望的哀嚎,缓缓退出了内城弓箭的射程范围,在外城那些被攻占的废墟、街垒和还算完整的房屋中,建立起新的防线。

莫度浑身浴血,带着一身煞气和浓重的血腥味撤回本阵,虽然损失不小,但他脸上依旧带着狂热的战意和凶狠,对着阿古拉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若非军师提醒稳扎稳打,他焚天营今日恐怕真要折损不少精锐在汉狗那疯狂的内城反击之下。

乌恩也沉稳地撤回,指挥部队布置防线,眼神中是对阿古拉策略的认可。

唯有哈桑。

他率领的部队负责东门佯攻,并未参与主攻方向的血战。此刻,他看着莫度和乌恩虽有小损却依旧获得大汗认可的“稳步推进”,看着阿古拉那副“运筹帷幄”的平静姿态,再看看自己麾下士兵脸上那点因为没打硬仗而残存的轻松,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耻辱!又是耻辱!

头功是莫度焚粮的!破城首功是莫度和乌恩的!连“稳重”的策略都来自阿古拉!而他哈桑,仿佛成了这辉煌胜利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板!大汗的赏赐越来越吝啬,部下的眼神越来越微妙……这一切,都拜这个该死的汉人降臣所赐!

哈桑的目光死死钉在阿古拉身上,那眼神,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冰冷的杀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旦云州城破,阿古拉的地位将彻底无法撼动!他哈桑,将永远被踩在脚下!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

随后的三天,成了云州城内外一场血腥而压抑的拉锯战。

咄吉严格遵循着阿古拉的“蚕食”策略。每一天,鼓号齐鸣,北狄大军准时发起进攻。他们不再追求一鼓作气破城,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依靠着夺取的外城据点,不断向内城施压。箭矢、石块如同雨点般向内城倾泻,小股精锐部队在盾阵掩护下,反复冲击内城防线的薄弱点,试探、骚扰、破坏。

汉军的抵抗,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反击的箭矢不再那么密集,落石滚木的投放频率明显降低,连泼洒下来的火油,似乎都变得稀薄了。城头上士兵的身影似乎也稀疏了不少,偶尔露出的面孔,写满了疲惫、麻木,甚至……绝望?每一次北狄士兵冲击到更近的距离,汉军才仓促组织起抵抗,虽然依旧能造成杀伤,但那股寸土不让、死战到底的惨烈气势,似乎正在消散。

内城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无人收敛,在烈日下散发出冲天的恶臭,引来了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如同死亡的使者。

“陛下!汉狗不行了!他们连箭都快射不出来了!”有北狄将领兴奋地向咄吉汇报。

“今日试探,内城西角一处箭楼,竟无箭矢射出!被儿郎们轻易烧毁!”又有将领邀功。

“大汗!末将麾下小队已能摸到内城护城河边缘!汉狗只是在城头虚张声势地吆喝几声,连滚石都扔不准了!”莫度舔着干裂的嘴唇,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闻到了破城后的血腥与财富。

咄吉听着这些汇报,看着远处那座在硝烟中沉默、似乎摇摇欲坠的内城,心中的狂喜如同野草般疯长。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士气崩溃!汉狗已是强弩之末!萧景琰小儿,你的死期到了!

“好!好得很!”咄吉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震得酒水四溅,“传令下去!明日!明日攻势加倍!给本汗集中所有抛石机、强弩,猛轰内城!莫度!乌恩!你二人亲率本部精锐,给本汗选定突破口,狠狠砸进去!本汗要在日落之前,看到我的金狼旗,插在萧景琰小儿的皇宫顶上!”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阿古拉肃立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汉军抵抗的“衰弱”节奏,完美地契合了粮草断绝后应有的表现。大汗的骄狂,将领的急功近利,都已达到了顶点。他微微垂眸,宽大的袍袖纹丝不动,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另一枚更小、更隐蔽的冰冷信物——那代表着“惊蛰”已动,最后的杀局,即将展开。

然而,就在这即将迎来最终高潮的前夜,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狂欢与杀意交织的北狄大营深处悄然涌动。

哈桑的营帐内,灯火被刻意压暗。厚重的毛毡帘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几名哈桑最心腹、眼神同样阴鸷凶悍的千夫长,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饿狼,围聚在哈桑身边。哈桑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扭曲,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不能再等了!”哈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明日,就是最后的机会!破城之功,绝不能再落到那阿古拉头上!否则,你我兄弟,再无出头之日!只能永远被莫度那独眼狼踩在脚下,看那阿古拉小人得志!”

他环视着几个心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计划……必须……万无一失!目标只有一个……让他……彻底消失!永远……闭嘴!” 哈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腥味。

“将军放心!”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千夫长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兄弟们都是您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这条命早就是您的!明日战场混乱……正是天赐良机!保管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让那军师悄无声息的死在帐中!”

“对!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汉人派刺客来再正常不过,就算大汗怀疑,也死无对证!”另一个心腹附和道,语气森然。

哈桑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古拉倒在血泊中的景象。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对着地图中阿古拉的营帐,狠狠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地点……就在此处!明日……依计行事!”

帐内,杀机凛冽,如同实质的寒冰,将跳动的灯火都压得黯淡了几分。一场针对“军师”阿古拉的致命阴谋,就在这大战前夜,悄然织就。而营帐之外,北狄大营依旧沉浸在明日破城的狂热喧嚣之中,浑然不觉这潜藏的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