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暗渠噬影(1 / 2)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深秋的寒风掠过云州城西北郊外的旷野,卷起枯黄的草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颗疏朗的寒星点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投下微弱而冰冷的光。

一支五人组成的汉军斥候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在起伏的土坡和稀疏的灌木丛中。为首的是队长陈五,一个有着十年斥候经验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他们奉命巡查城西北外围,搜寻任何可疑的踪迹。连日来北狄大军在西门、南门方向闹出的巨大动静,反而让这片区域显得格外死寂,而这死寂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信号。

陈五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停下,伏低身体,隐入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他侧耳倾听着,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挖掘声?不是虫鸣,不是兽吼,更像是……铁器在刨凿硬土?

“有动静。”陈五压低了嗓子,声音在夜风中几乎细不可闻。他身后的四名年轻斥候立刻绷紧了神经,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刀和背后的弩机。

陈五做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五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借着地形的掩护,分成两个小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片被浓密荆棘和低矮土坡环绕的洼地,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洼地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线透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严密遮挡住的灯火。

空气中,除了土腥味和枯草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新鲜泥土被翻出的潮湿气息?

陈五的心沉了下去。他打了个“极度危险”的手势,示意同伴加倍小心。他率先摸到洼地边缘的一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缓缓拨开眼前的枯枝。

洼地内的景象,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瞳孔骤缩!

只见洼地底部,竟被人工挖掘出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数辆牛车进出的深邃洞口!洞口被巨大的、涂满泥浆的厚实牛皮帐篷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只在边缘透出几缕微弱的光线。那沉闷的挖掘声,正是从这帐篷底下源源不断地传出!更令人心惊的是,洞口四周,散布着数十名身着暗色皮甲、手持强弓劲弩的北狄士兵!他们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声地拱卫着这个秘密的入口。几匹战马被拴在稍远的地方,马蹄裹着厚厚的毛毡。

是地道!北狄人竟然在挖掘通往城内的地道!而且看这规模和守卫的严密程度,绝非小打小闹!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五的后背!他立刻意识到,这情报的价值,足以扭转整个战局!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回城内!

他小心翼翼地缩回身体,准备向同伴发出撤退的信号。

然而——

“咻!咻!咻!咻!咻!”

五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又快如闪电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黑暗中响起!

太快了!太近了!

噗!噗!噗!噗!噗!

五支淬了剧毒、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短小弩箭,如同死神的獠牙,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四名年轻斥候毫无防备的后颈和心脏!他们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失去光彩,如同被抽去骨头的布袋般软软栽倒,滚入枯草丛中!

陈五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听到破空声的瞬间,他已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但即便如此,一支冰冷的弩箭还是带着撕裂皮肉的剧痛,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剧痛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半边身体!

“呃!”陈五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短刀,同时张口欲喊,向不远处的城头发出警报!

“敌——”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

一道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扑倒的枯草丛上方无声掠过!速度之快,只在陈五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冰冷的寒意瞬间锁定了他的咽喉!

陈五的瞳孔中,只来得及映出一抹在微弱星光下、一闪而逝的、锋利到极致的匕首寒光!

嗤——!

一声轻得如同裂帛的声响。

陈五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喊,都戛然而止。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和气息。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落在他身前、如同融入黑暗的剪影般的狄人杀手。那杀手脸上覆盖着狰狞的狼首面具,仅露出的双眼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正冷漠地看着他生命的光彩迅速流逝。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陈五最后的意识。他手中的短刀无力地滑落,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渗入干枯的草丛。

洼地边缘,重归死寂。只有那沉闷的挖掘声,依旧从牛皮帐篷底下源源不断地传出,如同大地深处某种贪婪巨兽的咀嚼声。那名狼首面具的杀手,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阴影深处。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致命猎杀,只是夜风拂过草尖的幻觉。

云州,临时帅府。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厅堂中的凝重。萧景琰斜倚在软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正看着手中一份刚刚由林岳呈上的密报。密报的内容极其简洁,正是昨夜由“夜枭”传回的阿古拉关于地道计划的详细内容。

“掘地潜龙……直指粮仓武库……”萧景琰染血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洞悉的弧度,“渊墨这一手,够狠,够毒。这是要断我云州命脉啊。”

他抬起头,看向肃立一旁的郭崇韬和赵冲:“昨夜‘夜枭’密报,咄吉已采纳此计。地道入口,当在西北外城‘铁衣巷’与‘百步街’交界处洼地。挖掘方向,循古暗渠遗迹,直指内城西北角粮仓武库之下。”

郭崇韬和赵冲脸色同时一变!粮仓武库!若真被北狄挖通至此,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末将立刻调派重兵,封锁西北区域!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地道入口,将其彻底捣毁!”郭崇韬按着刀柄,杀气腾腾。

“不可!”萧景琰微微摇头,眼中闪烁着精密的算计光芒,“渊墨既已将此计献上,必已料到我们会有所防备。此刻强搜,若找不到入口,徒耗兵力,打草惊蛇;若找到了,以咄吉之暴戾,渊墨必有性命之忧,更会令其疑心大起,后续计划将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冷静:“昨夜渊墨密报中已言明,为掩护地道挖掘,咄吉必行佯攻疲敌、声东击西之策。今日西门、南门之喧嚣,便是明证。而我等……需配合他演好这场戏。”

萧景琰的目光转向林岳:“林卿,昨夜派往城西北例行巡查的斥候小队,可曾归来?”

林岳仅存的右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回禀陛下,按例当于丑时三刻归营复命。然至今……杳无音讯。”

“嗯。”萧景琰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一支五人精锐斥候小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西北方向……这动静,太小了。”

他染血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发出微弱而规律的“嗒、嗒”声,如同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动静太小,反而不正常。咄吉生性多疑,渊墨处境本就微妙,若我云州对此毫无反应,岂非坐实了渊墨‘料事如神’、‘计策无懈可击’的嫌疑?哈桑那条疯狗,正愁找不到撕咬渊墨的把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所以,我们要‘反应’,而且要‘反应’得合情合理,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