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枭振翅(2 / 2)

哈桑这番指控,可谓恶毒至极!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阿古拉的忠诚!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莫度和乌恩都惊愕地看着哈桑,又看看面色依旧平静的阿古拉,最后将目光投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咄吉。

阿古拉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他对着咄吉深深一躬:“大汗明鉴!阿古拉投效以来,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汗、为金狼王庭!哈桑将军急于破敌,其心可嘉,然其策确属行险!阿古拉身为谋士,职责所在,不得不言!若因此遭将军嫉恨,被诬为奸细,阿古拉……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大汗以大局为重!”他这番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在理,更显出哈桑的蛮横无理。

咄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哈桑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和阿古拉那副“坦荡忠诚”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视。哈桑的勇猛他是知道的,但此人的贪婪和鲁莽同样让他不喜。而阿古拉……此人智计百出,助他良多,更在祭天台之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忠诚”似乎毋庸置疑。哈桑此刻的指控,听起来更像是争宠失势后的恼羞成怒!

看着哈桑那副“不成功便成仁”的赌徒模样,再看看帐外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咄吉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强攻西面损失太大了,而且汉军显然在那里布下了重兵。或许……哈桑这看似冒险的奇袭,真能出其不意?就算失败了,损失的也只是哈桑和他那一万人,对他咄吉的主力影响不大!若能成功,则破城首功便是他咄吉的!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立刻就能到手的胜利!来稳固他刚刚戴上的金冠,来浇灭心中那因受挫而愈发炽盛的暴戾之火!

“够了!”咄吉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帐内凝滞的气氛。他锐利的目光最终落在哈桑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哈桑!”

“末将在!”哈桑心中一喜,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期待。

“本汗给你这个机会!”咄吉的声音斩钉截铁,“命你即刻挑选本部一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秘密运动至云州城南十里外‘鬼哭林’隐蔽待机!明日拂晓,号炮为令!全力猛攻永定门!本汗亲率主力,于西面同时发动猛攻!为你策应!记住你的军令状!破不了门,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谢大汗信任!定不负所托!”哈桑狂喜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还不忘得意地、充满挑衅地瞪了阿古拉一眼。

咄吉的目光又转向阿古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告:“阿古拉!你的谨慎,本汗知晓。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哈桑将军既立军令状,本汗便给他这个机会!你无需多言,下去协助后军,清点伤亡,筹措明日攻城器械!不得有误!”

“是……谨遵大汗令。”阿古拉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如渊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恭顺”。

会议结束。哈桑意气风发,立刻冲出大帐去点兵选将,仿佛破城之功已是囊中之物。莫度和乌恩也各自领命退下,准备明日的苦战。帐内只剩下咄吉和几名亲卫,以及那顶在火光下依旧闪耀、却似乎沾染了更多血腥气的金狼王冠。

阿古拉沉默地走出大帐。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他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那顶位于营地边缘、毫不起眼的小帐。帐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走到角落,从一堆杂乱的皮卷下,极其熟练地摸出一支特制的细小炭笔和一张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坚韧皮纸。

他侧耳倾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伤兵隐约的呻吟,确认无人窥视。随即,借着帐帘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一缕月光,炭笔在皮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笔迹细若蚊足,却清晰无比:

“亥时三刻。汗帐议。哈桑献计,明晨拂晓,率本部万骑,潜行袭南门永定。汗许之,立军令状。西面主力同攻策应。余谏险阻,汗不纳。哈桑疑余,构陷甚急。南门空虚?恐为其饵。箭在弦上,其志甚骄。渊墨。”

书写完毕,他迅速将皮纸卷成极细的一卷,塞入一个特制的细小铜管内,用蜡密封。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一角,目光如同最敏锐的夜枭,扫视着营地。确认无虞后,他对着夜空,发出一声低沉而奇特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口哨。

扑棱棱!

一只通体漆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枭,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棵枯树的枝头无声滑落,精准地停在他的手臂上。冰冷的爪钩紧紧抓住他臂上的皮甲护腕。阿古拉动作轻柔而迅捷地将铜管绑缚在夜枭强健的腿上,手指在夜枭光滑的羽毛上轻轻拂过。

“去吧。”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唇边逸出。

夜枭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似乎听懂了他的指令。它轻轻蹭了蹭阿古拉的手指,随即双翅一振,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沉沉的夜空!黑色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便融入了北方浩瀚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古拉站在帐外,仰望着夜枭消失的方向,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云州城方向依旧未熄的点点火光,如同深渊中跳动的、无声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