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榆钱巷、皮匠坊的弟兄,梯次阻击,逐层后撤!把哈桑这条疯狗,往‘瓮城’方向引!那里,本将给他准备了‘厚礼’!”郭崇韬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诺!”传令兵飞奔而去。
“命令瓦罐街阻击部队,放乌恩部再深入五十步!待其进入‘十字坡’预设区域,听号令,引爆火油罐!”
“诺!”
“铁衣巷莫度残部……”郭崇韬的目光扫过那片依旧喊杀震天的区域,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困兽?那就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增派两队神射手,专射其军官和旗手!赵统领!”
“末将在!”一身玄黑重甲、如同铁塔般的禁卫军统领赵冲踏前一步,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你亲自带‘血刃营’甲队,从‘暗渠’潜出,绕至莫度残部侧后!待其阵型被彻底搅乱,信号一起,给我——斩断蛇头!”
“遵令!”赵冲眼中凶光一闪,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
郭崇韬的目光最后投向战场后方,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黑影——北狄的重型弩车!他的眼神凝重起来。这些大家伙一旦架设起来,对内城城墙和防御工事的威胁是毁灭性的!
“重弩队何在?!”郭崇韬厉喝。
“在!”一名身材精悍、背负强弓的将领肃然应命。
“看到那些牛车拖拽的大家伙了吗?目标——北狄弩车!还有那些推车的狄狗!给本将——不惜一切代价!压制!摧毁!绝不能让它们安稳架设起来!”
“末将明白!定叫它有来无回!”重弩队将领眼中闪过决绝,立刻转身冲下城楼。
郭崇韬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望向内城更深处,帅府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陛下……您布下的网,已经勒紧了。只是这网中的困兽,临死反扑,其凶戾远超预料。这云州城,每一寸土地,都注定要用血来浇灌了!
“快!快!把弩车推上去!盾牌!盾牌护住!!”后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巨大的弩车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数百名狄兵死命推动和无数巨大皮盾的掩护下,沿着被尸体和杂物填塞得凹凸不平的街道,艰难地向“百步街”口挪动。这里距离内城西城门楼,已不足三百步!
然而,这段路,成了不折不扣的死亡之路!
咻咻咻——!
破空之声如同死神在耳畔低语!来自内城城墙、甚至两侧尚未被完全攻占的高耸建筑上的汉军重弩手,将目标死死锁定在这几辆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和护送的狄兵身上!
噗!噗!噗!
特制的、如同短矛般的重型弩箭,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扎下!举着巨大皮盾的狄兵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人带盾被轻易洞穿!箭矢余势不减,甚至能穿透后面推车的士兵!惨叫声中,推车的队伍不断有人倒下,沉重的弩车失去推力,猛地一顿,又需要更多的人填补空缺。
“顶住!顶住!大汗在看着我们!长生天保佑!”后军将领挥舞着弯刀,状若疯狂。更多的狄兵红着眼睛扑上来,用身体填补空缺,用血肉之躯硬扛着不断落下的死亡箭雨!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具尸体的惨重代价后,第一辆重型弩车,被强行推到了“百步街”口预设的发射阵地!巨大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十几名膀大腰圆的狄兵死命转动着绞盘,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被一寸寸拉开,发出沉闷的嗡鸣!一支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顶端包铁的巨型弩箭,被装填进冰冷的滑槽,闪烁着森冷的寒光,遥遥锁定了内城那巍峨的城门楼!
“放——!”负责指挥弩车的狄军百夫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轰!!”
一支尾部绑着燃烧油布的火箭,如同精准的流星,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夜空,不偏不倚,狠狠扎在了那辆刚刚蓄满力的弩车——堆放在旁边的、用于润滑绞盘和弓弦的、成桶的油脂之上!
轰——!
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弩车尾部!滚烫的油脂四溅,点燃了周围推车和操作的狄兵!凄厉的惨嚎声直冲云霄!被火焰包裹的狄兵如同人形火炬,疯狂地翻滚哀嚎!
“快!灭火!保护弩车!”后军将领目眦欲裂!
然而,更多的火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不同的刁钻角度攒射而来!目标不再是人员,而是那些致命的油脂桶和弩车本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另外几辆好不容易推上来的弩车也相继被点燃!巨大的火球在“百步街”口接连爆开,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烈焰熊熊,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
“啊——!我的眼睛!”
“火!火!快跑!”
精心准备的重型弩阵,尚未发出一箭,便在熊熊烈焰和汉军精准的火箭打击下,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推车的狄兵和操作手在火海中翻滚哀嚎,景象惨烈如地狱!
“混账!!”远处金狼大纛下的咄吉,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破城利器在烈焰中化为乌有,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马鞍上!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内城城楼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汉军身影,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而此刻,在左翼,哈桑部付出了巨大代价,终于艰难地攻占了榆钱巷口几处关键制高点。士兵们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将代表秃鹫部的黑色秃鹫旗插上残破的屋顶,发出疲惫而疯狂的嚎叫。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前方更深处,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巨兽之口的——瓮城区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哈桑心头。
右翼,乌恩部终于艰难地与莫度的残部汇合。莫度浑身浴血,左臂被一支弩箭贯穿,用布条草草捆扎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狰狞和暴戾。他麾下的三万狼骑,此刻能站着的已不足万人,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乌恩看着这片惨状,心中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整个外城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废墟,都在进行着惨烈的拉锯和争夺。汉军如同附骨之疽,利用熟悉的地形和预设的工事,将巷战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冷箭、陷阱、火攻、小股精锐的逆袭……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而北狄军队,则凭借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和新汗登基的狂热余温,如同红了眼的蛮牛,不顾伤亡,一寸一寸地向前挤压、推进。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流成溪,在残砖断瓦间肆意流淌,又被燃烧的火焰烤干,留下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印记。
战事,彻底陷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胶着状态。云州城,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正用它残破的躯体,贪婪地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夜,还很长。血与火的炼狱,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金狼大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咄吉眼中的暴戾几乎要喷薄而出,而内城城楼上,郭崇韬冰冷的铁面罩下,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更加冷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