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柳叶惊魂(2 / 2)

反对的大臣们被强行“请”到了殿外,但依旧能听到他们压抑的悲泣和愤怒的议论。

时间,从未如此刻般缓慢而煎熬。

终于!

殿门无声开启。

一道身影,步履无声地踏入这被药味、血腥和绝望充斥的空间。

依旧是那副俊美到近乎阴冷的容颜,苍白,毫无表情。只是褪去了那身象征死亡的黑袍,换上了一袭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大氅。若非那双深不见底、毫无人类情感的冰冷黑瞳,此刻的他,倒真像一位出身显贵、气质冷冽的翩翩公子。

渊墨。他来了。

他甚至没有看殿内如临大敌的众人,目光直接越过沈砚清和赵冲,落在了龙榻之上那道命悬一线的明黄身影上。眼神依旧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

沈砚清强压心中的悸动,迅速上前,言简意赅地将情况和陛下的要求、以及《医学典章》所述“手术”之法,快速说明。

“……需以极快、极稳、极准之刀法,割开此处皮肉筋膜,” 沈砚清指着典章上绘制的肩胛位置解剖图,又指向萧景琰被毒箭洞穿的右肩胛伤口,“避开主要血脉,清除淤积毒血与腐坏组织,直至见新鲜血肉……再由太医以针线缝合……此乃陛下唯一生机!请……渊墨大人出手!” 沈砚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用上了“请”字。

渊墨的目光在那解剖图和萧景琰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恐惧。仿佛听到的只是“切一块木头”般寻常的指令。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他缓步走向那张临时用紫檀桌案拼凑起来的、铺着多层蒸煮过白布的手术台。目光扫过沸水中沉浮的器械。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苍白而稳定的手,探入滚烫的沸水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感觉不到那足以烫熟皮肉的高温。手指在水中轻轻拨动,精准地夹起一柄长约三寸、薄如柳叶、刃口闪烁着森冷寒光的银质小刀。

水滴顺着冰冷的刀刃滑落。

渊墨用另一块蒸煮过的白布,极其仔细地、缓慢地擦拭着柳叶刀。他的动作专注而沉静,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太医们脸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沈砚清和赵冲死死盯着渊墨的手,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擦拭完毕。

渊墨转身,手持那柄薄如蝉翼、闪烁着致命寒光的柳叶刀,走向龙榻。他的步伐依旧无声,如同行走在虚空之中。

两名身强力壮、事先以烈酒擦洗过手臂的太监,在太医的指挥下,颤抖着将昏迷的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抬上临时手术台,使其侧卧,露出那肿胀发黑、散发着恶臭的右肩胛伤口。手术台周围则是被特制草药熏烧多遍按照书中所记用于除菌消毒。

陈奉太医令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几乎要昏厥的恐惧,颤抖着拿起一个浸满烈酒的棉团,准备为伤口区域消毒。

就在这时!

渊墨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那柄薄如柳叶的银色小刀,在他苍白稳定的手指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的流光!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裂帛般的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可闻!

一道细长、笔直、深达肌理的切口,瞬间出现在萧景琰肩胛那肿胀发黑的伤口边缘!切口平滑如镜,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暗红发黑、粘稠如同脓液般的污血,混合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坏死组织,瞬间从切口中涌出!

快!太快了!稳!稳得如同磐石!准!准得超越了人类目力的极限!

这一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颤抖!仿佛他手中的不是关乎帝王生死的利刃,而是一支书写死亡的画笔!

“呃……” 昏迷中的萧景琰,身体似乎因剧痛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清创!” 渊墨冰冷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如同机器。

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陈奉太医令一个激灵,几乎是凭借着几十年行医的本能,颤抖着拿起特制的银质小钩和镊子,配合着渊墨那精准切开、完美避开主要血管的切口,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些涌出的污血和腐肉。他惊骇地发现,渊墨那一刀,不仅快、稳、准,而且对皮下的筋膜层次把握得妙到毫巅!仿佛他早已看透了人体内部的构造!

渊墨的手,稳定得可怕。他并非主刀,更像是一个最精准的开路者和掌控者。柳叶刀在他手中,时而轻轻挑开粘连的组织,时而精准地切断坏死的筋膜,每一次动作都微小而致命,为太医的清理创造着最完美的路径。他的眼神始终专注而冰冷,紧紧锁定着伤口深处,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那些盘踞的毒物。

殿内只剩下沸水翻滚的咕嘟声、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太医压抑的喘息和镊子夹取腐肉的细微声响。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组织被切割清理的异样气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时间在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手术”中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当最后一块顽固粘连的黑色腐肉被清理干净,当涌出的血液终于呈现出相对新鲜的暗红色时,陈奉几乎虚脱,汗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缝合。” 渊墨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太医颤抖着拿起穿好特制羊肠线的银针,看着那道被清理干净、却依旧狰狞的伤口,手抖得根本无法下针。

渊墨冰冷的目光扫过太医颤抖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沸水中又夹起一枚细小的弯针和羊肠线。他的手指稳定得如同铁铸,穿针引线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

随即,他取代了几乎崩溃的太医,亲自执针。弯针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精准地刺入伤口一侧的皮缘,灵巧地穿过,拉紧羊肠线,打结。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针脚细密均匀,间距分毫不差,竟比最熟练的绣娘还要精湛!

这不仅仅是缝合伤口!这分明是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是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在帝王的血肉上书写着生的希望!

当最后一针落下,一个精巧的结被打好,渊墨用沸水煮过的银剪,干脆利落地剪断线头。

整个“手术”过程,从切开到缝合,竟不过两炷香的时间!

渊墨放下器械,拿起一块蒸煮过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迹。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完成的并非一场惊世骇俗、关乎国运的帝王手术,而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他抬眼,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瞳扫过依旧昏迷、但脸上那诡异的青灰似乎褪去了一丝、呼吸也似乎平稳了少许的萧景琰,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毒物已清,创口已合。”

“三日内,无高热溃脓,当可续命。”

“余下,是你们的事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养心殿,墨色的狐裘大氅在殿门处留下一道冷冽的残影,消失在殿外阴沉的暮色之中。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如同被抽空了灵魂,呆呆地看着手术台上依旧昏迷的帝王,看着那道被细密缝合、不再流血的伤口,看着地上那一盆盆触目惊心的污血和腐肉……

大晟王朝历史上第一台由帝王意志主导、在朝野反对与绝望中强行进行的外科手术……完成了。

而执刀者,竟是那位如同深渊般神秘、冰冷的暗影卫副统领——渊墨。

沈砚清缓缓走到手术台前,看着萧景琰那依旧苍白、却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生机的脸庞,又看向那本摊开在一旁、沾了几点血迹的《医学典章》。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对陛下那超越时代智慧的震撼,是对渊墨那非人技艺的敬畏,更是对前路未卜的深深忧虑。

陛下……活下来了。以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