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穷途末狩(2 / 2)

黑礁屿深处,毒龙涧。

这是一条隐藏在嶙峋怪石和茂密藤蔓之后的狭窄水道,入口仅容一叶扁舟通过。涧水幽深冰冷,呈现一种不祥的墨绿色,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两侧是陡峭湿滑、长满青黑色苔藓的岩壁。这里,是东海王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条逃生密道,通向岛屿另一侧一处极其隐蔽的小海湾。如今,成了顾鼎文绝望中的救命稻草。

一艘仅能容纳五六人的狭长梭形快艇,如同幽灵般静静漂浮在幽暗的涧水中。影七和另一名死士,正拼命将几乎虚脱的顾鼎文往小艇上拖拽。

顾鼎文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蜡黄的脸上泛着濒死般的青灰。刚才的炮击震伤了他的内腑,强行吞服的秘药带来的回光返照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脏腑被毒火焚烧般的剧痛和潮水般涌上的疲惫。他回头望去,望海岩方向浓烟滚滚,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越来越近,禁军的战鼓如同催命的丧钟!

“快……快划……” 顾鼎文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只要进入这条水道,借着复杂的地形和毒雾的掩护,就有机会逃出生天!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嗖嗖嗖——!”

就在此刻!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涧口的宁静!数支劲弩从上方岩壁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向正在拖拽顾鼎文的影七和另一名死士!

“小心!” 影七反应极快,猛地将顾鼎文往小艇里一推,同时身体诡异一扭!

“噗嗤!” 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肩胛!另一名死士则没那么幸运,被两支弩箭同时贯穿了咽喉和心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瞪着眼睛,重重栽入墨绿色的涧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有埋伏!” 影七忍着剧痛,厉声嘶吼,同时拔出腰间淬毒的短刃,警惕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哗啦!” 岩壁上方的藤蔓被粗暴地掀开!十数名身披玄色水袍、手持分水峨眉刺和劲弩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下!动作迅捷无声,眼神冰冷如刀!正是暗影卫中最擅长水战和潜伏的“水鬼营”!

为首一名水鬼营校尉,脸上涂着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顾鼎文!陛下要见你!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做梦!”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将手中短刃射向为首校尉,同时身体如同炮弹般撞向最近的一名水鬼营士兵,试图为顾鼎文争取时间!

“找死!” 水鬼营校尉侧身避过短刃,手中峨眉刺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出!

“叮叮当当!” 狭窄的涧口瞬间爆发惨烈的近身搏杀!暗影卫水鬼营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分水刺专攻要害,劲弩在近距离更是致命!影七虽然悍勇,但肩胛受伤,又身处不利地形,面对数倍于己的精锐围攻,顷刻间便身中数创,鲜血染红了墨绿的涧水!

“走……快走……” 顾鼎文蜷缩在小艇里,看着影七如同困兽般浴血挣扎,生命在飞速流逝,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小艇上的船桨,拼命划动!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小艇在幽暗的水道中艰难地移动。身后影七的怒吼和搏杀声越来越弱,最终被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落水声取代。

顾鼎文浑身冰冷,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划桨!毒龙涧曲折幽深,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船桨搅动水流的哗哗声和他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冰冷的毒雾如同实质般包裹着他,带来阵阵眩晕。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前方隐隐透出一线天光——那是毒龙涧的出口,通向自由的海湾!

“顾公,别来无恙啊?”

一个清冷平静、却如同惊雷般在顾鼎文耳边炸响的声音,突兀地从前方水道拐角处传来!

顾鼎文划桨的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他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水道前方,一块凸出水面的巨大礁石上,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青衫磊落,即便在这幽暗污秽的毒涧之中,依旧纤尘不染。沈砚清手持一柄狭长的青锋软剑,剑尖斜指水面,点点寒芒映着他清俊而淡漠的脸庞。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如同垂钓的渔夫,静待鱼儿入网。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的顾鼎文,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沈……沈砚清?!” 顾鼎文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绝望而彻底扭曲变形,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最后的逃生之路……竟然被这个看似文弱、实则智计如妖的书生……堵死了?!

“顾公处心积虑,引海寇,设杀局,步步惊心,环环相扣,实乃当世枭雄。” 沈砚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割在顾鼎文的心上,“可惜,棋差一着。陛下圣心烛照,早已料到你这狡狐必有后路。这毒龙涧,便是陛下为你选定的……埋骨之地。”

“不——!老夫不甘心!老夫谋划一生!岂能栽在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手中!” 顾鼎文彻底癫狂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他猛地从小艇中站起,状若疯虎,竟不顾一切地挥舞着船桨,朝着礁石上的沈砚清扑去!什么智计,什么风度,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他要拼死一搏!

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面对顾鼎文这毫无章法、如同泼妇般的扑击,他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半分。手中青锋软剑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尘埃般轻轻一抖!

“嗡——!”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软剑瞬间绷直,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青色流光!剑光如电,精准无比地掠过顾鼎文握着船桨的手腕!

“嗤——!”

一蓬温热的血花在幽暗的涧水中绽放!

“啊——!” 顾鼎文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即是钻心刺骨的剧痛!半截断手连同那沉重的船桨,一起掉落在小艇中,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船板和他的衣襟!

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在狭窄摇晃的小艇里!断腕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意志和力气。他蜷缩着,像一条被斩断了七寸的毒蛇,只剩下本能的抽搐和绝望的哀嚎。

沈砚清收回软剑,剑尖依旧滴血不沾。他缓步走下礁石,如同闲庭信步,踏着水面几块凸起的石头,轻盈地落在剧烈摇晃的小艇船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在血泊中痛苦翻滚、再无半分枭雄气度的顾鼎文,眼神淡漠如同寒潭。

“顾公,陛下要见你。”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路,到头了。”

冰冷的宣告,如同最后的丧钟,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毒龙涧中,幽幽回荡。

小艇在幽暗的水流中打着旋,载着彻底崩溃的顾鼎文,缓缓漂向涧口那一线象征着囚笼而非自由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