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 顾鼎文的目光又转向面如土色的药材商。
“小……小人在!”
“你听着,” 顾鼎文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和冰冷的威胁,“老夫需要你帮最后一个忙。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济世堂’大药铺,找掌柜孙有德。他是老夫的人。你告诉他,‘惊蛰’已过,‘寒露’将至,库房里那批‘上等的辽东老山参’,该拿出来晒晒了。他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你拿到他给你的东西后,立刻出城,去西郊十里坡的土地庙,将东西放在神龛下的第三块砖石走漏半点风声……” 顾鼎文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眼神,让刘全如坠冰窟,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被无形的绳索套住。
“小人……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好!一定!” 刘全磕头如捣蒜,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顾鼎文疲惫地挥挥手,刘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死寂。顾鼎文靠在软枕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沫。他颤抖着摸出贴身藏着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猩红如血的丹药——正是以剧毒鹤顶红为主料炼制的秘药。他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一股霸道无比的灼热和力量感瞬间从腹中升起,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几乎将他撕裂的疲惫,却也带来一种脏腑被毒火焚烧般的剧痛。他的脸色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亮得吓人,如同回光返照。
“皇帝小儿……你想让老夫死?没那么容易!” 他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诅咒,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怨毒。“江南……这盘棋,还没下完!老夫就算死,也要拉着你这真龙……一起下地狱!”
扬州府衙,地牢深处。
这里比普通的牢狱更加阴森、更加死寂。墙壁是整块整块的巨大青石垒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和一种铁锈般的冰冷气息。只有墙壁高处几个拳头大小的透气孔,偶尔透进一丝微弱的风,带来外面世界遥远而模糊的声响。
顾承宗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双脚离地。暗影卫的“招待”让他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华贵的锦袍成了破烂的布条,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痕、烙痕、针刺的细小孔洞遍布全身,凝固的暗红血迹和新的渗血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沉重的铁门无声滑开。赵冲高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岳,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凛冽杀意,比这地牢本身更让人窒息。他身后跟着一名同样面无表情的暗影卫,手中提着一个寒气森森的铁桶。
“哗啦——!”
一桶混杂着碎冰的、刺骨的冰水,毫无征兆地兜头泼在顾承宗身上!
“呃啊——!” 顾承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触电般剧烈抽搐,猛地抬起头!冰冷的水刺激着每一处伤口,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他透过湿漉漉、沾着血污的乱发,看到了赵冲那张在昏暗油灯光下如同地狱修罗的脸,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顾大公子,” 赵冲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睡得可好?本将军特意来给你醒醒神。” 他缓缓踱步到顾承宗面前,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对方血肉模糊的身体。“令尊大人,真是好手段。弃车保帅,金蝉脱壳,玩得漂亮。连本官,都着了他的道。”
顾承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怨毒,有绝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赵冲俯下身,几乎贴着顾承宗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寒意:“你以为,他丢下你,真的是为了保全顾家血脉,日后东山再起?别天真了,大公子。你,不过是他用来迷惑陛下、迷惑本官的弃子!一个吸引所有火力的活靶子!他现在,恐怕正拿着顾家真正的核心财富,想着怎么勾结海寇,祸乱江南,好给他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至于你……还有你那个被派去‘保管’家业的庶弟顾承业……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垃圾!”
“不……不可能……你……你胡说!” 顾承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牵动伤口,疼得他面容扭曲,眼神却死死盯着赵冲,带着最后的、摇摇欲坠的执念。“爹……爹他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会来救你?” 赵冲嗤笑一声,眼中充满了冰冷的嘲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算他真有通天本事把你弄出去,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顾家,会需要一个废人当家主吗?你那个庶弟顾承业,倒是听话,带着账册银票跑了。可你觉得,等他爹真到了安全的地方,还会需要一个知道太多、又可能被朝廷抓住的‘保管者’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道理,你顾大公子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不懂?”
赵冲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顾承宗内心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地方!父亲临走前那近乎残忍的决绝,那将他当作诱饵的冷酷……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他所谓的“牺牲”,在父亲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算计中必要的成本!
信念的支柱,轰然倒塌!
顾承宗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空洞。他像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瘫挂在铁链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赵冲知道,火候到了。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肃杀,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压迫:“顾承宗,你爹完了。顾家,也完了。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告诉本官,你爹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影子堂残余的据点!他在江南官场,在漕帮,在商行,在海外,所有埋下的钉子!说出来,本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暗影卫手中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小钩子,“暗影卫的手段,你才尝了不到三成。我们……有的是时间。”
死寂。只有顾承宗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在阴冷的石室中回荡。
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顾承宗那颗低垂的、如同死去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太……湖……” 他破碎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摩擦,“西山……岛……西……南角……芦苇荡……有……有水寨……”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还有呢?” 赵冲追问,眼神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沉鳞’计划是什么?东海王又是怎么回事?他在扬州府衙最后那颗‘暗棋’是谁?说!”
顾承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挣扎。就在他嘴唇翕动,似乎要吐出更多秘密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猛地瞪大双眼,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向外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怪响!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身体如同上岸的鱼般剧烈地反弓、抽搐!
“噗!” 一大口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血,狂喷而出!
“不好!” 赵冲脸色剧变,一步抢上前!但已经晚了!
顾承宗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后,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软下来。凸出的眼球死死瞪着牢房冰冷的天花板,瞳孔深处残留着极度的痛苦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死了!
就在即将吐出最关键秘密的刹那,暴毙而亡!
赵冲铁钳般的大手迅速探向顾承宗的颈侧,触手冰凉,脉搏全无!他猛地掰开顾承宗的嘴,一股刺鼻的杏仁味混合着血腥扑面而来!借着昏暗的油灯光,可以看到顾承宗口腔深处,靠近臼齿的牙龈部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已经破裂的蜡封痕迹!
“毒囊!” 赵冲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狂暴和惊怒!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名负责看守的暗影卫,眼神如同要吃人!
那名暗影卫早已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大人!属下……属下一直寸步不离!绝无任何人接触过他!他……他也没吃过任何东西!这毒……这毒……”
赵冲看着顾承宗那死不瞑目的青紫面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不是外来的毒!是早就埋在他体内的剧毒!是顾鼎文!这条老毒蛇!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顾承宗活着落到皇帝手里!所谓的营救,所谓的弃子,都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目的,是让顾承宗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活口”,在最关键的时刻,永远闭嘴!甚至在临死前,还利用他传递出“太湖西山岛”这个不知是真是假、可能布满杀机的诱饵!
好一个狡狐断尾!断得如此狠绝!如此歹毒!
“顾!鼎!文!” 赵冲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坚硬的青石竟被砸得石屑纷飞,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一局。输给了那条藏在最阴暗处、早已将人性算计到极致的老狐狸。
地牢深处的寒意,仿佛又浓重了十倍。顾承宗冰冷的尸体挂在墙上,那双空洞凸出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皇帝的愤怒和暗影卫的挫败。
这场笼罩在江南上空的猎杀风暴,因顾鼎文的逃脱而更加诡谲莫测。如今,又添上了一抹来自地狱的、带着剧毒气息的死亡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