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寒夜追鳞(1 / 2)

扬州府衙,后衙书房。

灯烛煌煌,驱不散这江南冬夜渗入骨髓的阴冷。炭火盆烧得通红,跳跃的火焰映在萧景琰年轻的脸上,却没能在那紧绷的线条上添一丝暖意。他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窗棂,投向外面依旧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沉沉夜色,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只有那深不见底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惊涛骇浪。

“砰!”

沉重的楠木书案被赵冲一拳砸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位素来以冷硬如铁着称的暗影卫指挥使,此刻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下颌咬得咯咯作响。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臣无能!请陛下赐死!”赵冲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玄甲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臣亲率精锐追击,竟让顾鼎文那老贼在眼皮底下……金蝉脱壳!臣……罪该万死!”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暴杀意,“臣这就带人,把扬州城翻过来!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不信揪不出那条老狗!”

“翻过来?” 萧景琰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寒意的穿透力,在烛火噼啪声中清晰地压下了赵冲的躁动。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钉在赵冲脸上。“顾鼎文经营江南数十年,根须盘结,深入膏肓。他敢留下,就必然有十成把握让你翻遍扬州也找不到一根狐狸毛!掘地三尺?只怕掘出来的,全是江南士族离心离德的种子!你这一翻,正中他下怀,是要把整个江南,彻底推到朕的对立面吗?”

赵冲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窒,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只余下更深的憋屈和寒意。他明白陛下说的是对的。顾鼎文这条老狐狸,算准了皇帝初掌江南,根基未稳,最忌惮的就是激起地方豪强的集体恐慌和反抗。他赵冲若真带兵在扬州城大肆搜捕,无异于宣告皇帝要对所有士族开刀,那些原本就兔死狐悲、心怀鬼胎的江南世家,顷刻间就会抱成一团,成为顾鼎文最好的盾牌和搅乱局势的棋子。

“陛下,赵将军亦是救驾心切,且顾贼此计连环相扣,狡诈异常,实难预料。” 一直静立旁侧,如青松映雪的沈砚清适时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他上前一步,目光沉凝如水,“当务之急,有三。”

萧景琰的目光转向他,微微颔首:“说。”

“其一,稳扬州。” 沈砚清语速清晰,条理分明,“顾贼虽遁,但其爪牙未尽。府衙遇袭,前院火起,百姓惊惶,流言必如野火。须即刻以扬州府衙及驻军名义,张榜安民。言明有江洋大盗假扮顾府家丁,趁夜作乱,袭击府衙,已被格杀大部。顾家亦为贼人所害,家主顾鼎文下落不明,朝廷正在全力缉拿真凶。将矛头引向‘外贼’,淡化顾家与朝廷的直接对抗,稳住城中士绅百姓之心。”

“其二,锁证据,绝后患。” 他继续道,“顾府已被围,须即刻由暗影卫会同可靠府兵,彻底搜查顾府!尤其是顾鼎文书房、密室,所有书信、账册、地契、银票,乃至废弃纸篓,片纸不留!顾家庞大的财富网络,必有核心账目。此乃斩断其爪牙、追索其潜逃路线的关键!同时,顾承宗虽为弃子,但其所知远不止已吐露部分,需严加看管,隔绝内外,深挖其口供,尤其是影子堂残余据点及江南官场中与顾家勾结至深者名单!”

“其三,” 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断其血脉,阻其财路!陛下亲临扬州,所携圣旨中应有便宜行事之权。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其一,封锁扬州所有水陆要道!尤其是通往太湖、长江入海口方向!严查所有离城车马船只,身份、货物、路引,一一详核!重点盘查携带大量细软或妇孺者!其二,以‘协同缉拿袭击府衙之巨盗、追查顾家主下落’为名,暂时接管扬州府库及所有官办钱庄、票号!冻结顾家名下所有账目、存银!凡顾家产业,无论盐行、米铺、绸庄,一律暂时封存!禁止任何大额银钱转移!此乃釜底抽薪!顾鼎文纵有通天之能,仓促逃亡,若无庞大银钱开路,亦如困兽!”

三条策略,条条切中要害。第一条稳住基本盘,避免恐慌蔓延;第二条直捣核心,搜寻致命证据和瓦解其组织;第三条则是最狠辣的杀招——冻结顾家那富可敌国的财富流动!顾鼎文纵有狡兔三窟,没有银子,也寸步难行!

萧景琰眼中翻涌的冰寒风暴,在沈砚清条分缕析的陈述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可怕的冷静。挫败感并未消失,反而被一种更加汹涌的决心所取代。他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动作沉稳有力,再无一丝之前的情绪波动。

“准。” 一字落下,重若千钧。

“赵冲。” 他抬眸,目光如电,“即刻照沈卿所言,安民、围府、搜证!顾府内,活物只留必要看守仆役,余者无论主仆,尽数羁押!敢有反抗,立斩!顾承宗移入暗影卫在扬州最隐秘之黑狱,由你亲自看押审讯!朕要影子堂在江南的每一处暗桩,江南官场每一个与顾家同流合污者的名字!”

“臣遵旨!” 赵冲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这一次,是带着明确目标和被点燃的斗志。

“沈砚清。”

“臣在。”

“拟旨。其一,扬州全城戒严,水陆封锁,盘查一切可疑。其二,即刻起,扬州府库、官办钱庄票号,由暗影卫协同接管!所有存、取、汇兑业务,暂停三日!核查所有大额流水,尤其与顾家有关联者!其三,查封顾家在扬州及附近州府所有登记在册之产业!盐引、田契、商铺、货栈,一律封存!待查!其四,传朕口谕予两江总督薛文远,令其严控长江各渡口及下游水道,增派水师巡弋,严防顾贼沿江逃窜或出海!”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勒紧了整个扬州的咽喉。冻结的钱财,就是勒在顾鼎文这条毒蛇七寸上的绞索!

“臣,即刻去办!” 沈砚清肃然领命,转身疾步而出,衣袂带风。

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和赵冲。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陛下,” 赵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追入暗巷时,臣并非全无线索。”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素帕,层层展开。帕子里,赫然是几片碎裂的、沾着湿滑青黑色泥苔的陶片,以及一小撮同样附着泥苔的、被踩踏过的枯草碎屑。

“这是在暗巷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拐角发现的。陶片应是某种药罐或小坛碎裂所留,泥苔颜色青黑,带有浓重水腥气,绝非城中常见。枯草碎屑的形态,倒像是……水边芦苇。” 赵冲眼中精光闪动,“臣已命懂水性的暗卫连夜出城,沿运河及通往太湖的水道探查,寻找生有此类特殊青黑泥苔的湿地区域。顾鼎文仓皇逃窜,又欲掩饰行踪,极可能选择水路!那药罐碎片……臣疑心,是那老贼随身携带的剧毒之物!”

萧景琰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几片不起眼的碎陶和泥苔上,仿佛在凝视着顾鼎文逃遁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幽灵般的轨迹。现代刑侦学的烙印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现场遗留物,是无声的密码!

“太湖……” 萧景琰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顾家百年豪商,太湖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沈卿所言太湖秘密水寨,绝非空穴来风。赵冲,加派人手,重点查探太湖沿岸,尤其是那些偏僻、人迹罕至的港汊、芦苇荡!另,派精干之人,持此泥苔样本,走访城中所有大药铺、渔行、船帮,尤其是经营水产生意者,询问此苔藓来源,何处水域所特有!凡能提供确切线索者,重赏!”

“是!臣亲自督办!” 赵冲精神一振,小心收好证物,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萧景琰独自一人,重新走到窗前。封锁令已下,追索的网也已张开。但顾鼎文这条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他手中还有什么牌?他逃离的方向,真的只是太湖吗?

萧景琰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的黑暗——那是茫茫大海的方向。顾承业带着顾家的核心账册和财富……海船……

一丝极寒的预感,悄然爬上萧景琰的脊背。

扬州,瘦西湖畔,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豪商别院深处。

烛光昏暗,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顾鼎文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蜷缩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那件沾满泥污和汗渍的仆役灰衣早已脱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棉袍,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惊悸。他的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蜡黄,嘴唇干裂,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甘和算计。

“顾公,您先喝口参汤,吊吊精神。”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讨好与惶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这别院的主人,扬州城里以贩卖药材起家、家资颇丰的富商刘全。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谄媚和掩饰不住的恐惧,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奉到顾鼎文面前。

顾鼎文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刘全……老夫待你不薄……今日收留之恩,顾家……来日必有厚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

刘全手一抖,参汤差点泼洒出来,额上瞬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了:“顾公言重了!言重了!当年若非顾公提携,哪有小人的今日!小人这条命,都是顾公的!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脸上恐惧更甚,“外面……风声太紧了!满城都是兵!码头、城门全封了!听说……听说府衙钱庄都被皇帝的人接管了!所有顾家的产业……都……都被封了!小人这别院虽偏僻,只怕也……也非久留之地啊!”

“封产业?冻结银钱?” 顾鼎文眼中血丝更密,猛地坐直身体,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皇帝的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超出了他最好的预期!这哪里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天子?分明是一条潜渊蛰伏、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的恶龙!断他财路,比直接追杀他本人还要致命!他仓促出逃,身边死士所带的金叶子有限,支撑不了多久!顾承业带着的巨额财富和账册,此刻恐怕也成了烫手山芋,如何安全送出城、送到他手中,成了天大的难题!

绝望的冰水再次试图淹没他。但顾鼎文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腥甜的味道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不!不能认输!他还有牌!

“慌什么!” 顾鼎文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眼神重新变得阴鸷锐利,“皇帝小儿以为封了明路,就能困死老夫?笑话!” 他喘息着,看向侍立在阴影中的一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身影——那是仅存的两名影子堂死士头目之一,“影七!”

“属下在。” 影七的声音如同生铁摩擦。

“立刻启动‘沉鳞’计划!” 顾鼎文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联络我们在漕帮里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告诉他,老夫要一条‘鬼船’!一条能悄无声息穿过朝廷水师封锁,直抵太湖西山岛的‘鬼船’!价钱,随他开!只要他能办到!还有,动用我们在扬州府衙最后那枚‘暗棋’!让他想办法,将老夫亲笔写的一封密信,夹在明日呈送刑部的普通公文里送出去!收信人……东海王!”

“东海王?!” 影七古井无波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

“对!就是那个盘踞在舟山外海诸岛、劫掠商船、与倭寇勾结的东海王!” 顾鼎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皇帝小儿把老夫逼上绝路,就别怪老夫……引狼入室!只要老夫能逃到海上,以顾家百年积累的财富和人脉为饵,不信那东海王不动心!届时……这富庶的江南沿海,就是老夫送给东海王的一份大礼!让皇帝小儿,好好尝尝腹背受敌、烽火连天的滋味!”

引海寇入关!祸乱江南!这已不是断尾求生,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狂与背叛!刘全听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影七则只是沉默地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身影一晃,便融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