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南暗流(2 / 2)

“遵旨!”赵冲虽不解,但毫不迟疑。

“传旨都察院!”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选派素有清名、刚正不阿、精通刑名钱谷之干员,加‘巡盐御史’衔,持朕密旨及‘如朕亲临’金牌,分赴两淮、长芦、河东三大盐场!其职责:”

“一,详查盐场‘卤水浓度骤降’、‘熟练灶户调离’等情由,是否属实?是否有人为因素?凡涉事盐场官吏、管事,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有权就地锁拿审问!遇阻挠,可先斩后奏!”

“二,严查盐引兑付流程!确保盐引清吏司登记之引数,与盐场实际产出、兑付之盐数,严丝合缝!凡有弄虚作假、侵吞官盐、拖延兑付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三,密查盐场周边私盐泛滥之源!凡有官商勾结、纵容私盐者,无论其靠山是谁,一律严办!所得赃款赃物,就地封存,充作盐场修缮及灶户抚恤之用!”

“再传旨户部及漕运总督衙门!”萧景琰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刀,“运河倾覆之漕船,着令工部派员会同漕督衙门,详查倾覆原因!是风浪?还是船体朽坏?抑或是……人为破坏?凡涉事漕工、把头、押运官吏,一律隔离审查!抚恤银两,由户部‘盐引平准基金’先行垫付,务必足额、及时发放到遇难漕工家属手中!稳定漕工之心!”

“另,漕运总督衙门即刻整顿漕帮!清除害群之马!提拔忠直可靠之人为把头!确保漕运畅通!若再有‘意外’发生,漕督提头来见!”

“最后,”萧景琰的目光投向舆图上江南那些标注着豪强姓氏的州府,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江南积欠,朕给他们的‘特赦’之路,看来是不想走了。传旨户部:凡江南积欠税赋之豪强士绅商贾名录,及所欠具体数额,由户部整理成册,加盖玉玺,明发江南各州县!张贴于城门、市集、码头!让江南的百姓都看看,是谁在吸着他们的血,却连该缴给朝廷的税赋都一拖再拖!”

“同时,着令江南各州县主官,凡在三月‘特赦’期内未能完成催缴五成任务者,一律就地免职!押解进京问罪!其职位,由朝廷另行委派干员接任!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一道道旨意,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刺江南豪强布下的“软钉子”阵的核心!查盐场,斩断制造“短缺”的黑手!稳漕运,打通输送的命脉!公开积欠名单,将豪强置于民怨的烈火上炙烤!严惩不作为官员,打破地方官与豪强的利益同盟!

这已不是简单的对抗。这是要将江南这滩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浑水,彻底搅浑!将那些躲在阴暗处操纵“意外”和“积弊”的手,暴露在阳光和民怨之下!用朝廷的律法、用公开的舆论、用冰冷的屠刀,强行撕开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保护网!

“陛下圣明!”赵冲眼中精光爆射,他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是阳谋!是借力打力!用律法、用民怨、用官员的乌纱帽,去破局!远比单纯的杀戮更有效,也更……诛心!

“还有,”萧景琰最后补充道,目光幽深,“都察院此次派出的巡盐御史人选……要‘合适’。朕记得,翰林院有个叫方允明的庶吉士,出身寒微,其父当年便是因揭露两淮盐政弊端,被盐商勾结官吏构陷,冤死狱中。此人素有清名,刚直不阿,对盐商积弊深恶痛绝……就让他,去两淮!”

赵冲心中一凛。方允明?此人他知晓,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与盐商有血海深仇!陛下派他去两淮盐场……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陛下这是要……借刀杀人?还是要引蛇出洞?

“臣……明白!”赵冲沉声应道。

“去吧。”萧景琰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的棋局,他已落下数子。或明或暗,或刚或柔。接下来,就看顾鼎文那些人,如何接招了。

赵冲领命退下,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御书房内重归寂静。萧景琰独自伫立,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那就让这盘根……”

“成为勒死你们自己的……绞索!”

“让这错节……”

“变成点燃民怨的……干柴!”

“看看是你们的根深蒂固……”

“还是朕的……”

“大势所趋!”

扬州,顾府。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顾鼎文看着刚刚收到的京城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密报上清晰地写着朝廷的最新动向:巡盐御史即将分赴三大盐场,其中方允明将赴两淮!户部将公开积欠名单!严惩催缴不力官员!

“方允明……那个方老鬼的儿子!”顾鼎文眼中寒芒一闪,捏着密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深知此人的难缠和仇恨。“公开积欠名单?严惩官员?好狠的手段!这是要引民怨之火来烧我们!还要斩断我们在官府的爪牙!”

“爹!不能让他到两淮!”站在下首的顾家大公子顾承宗,年轻气盛,脸上带着戾气,“方允明此去,必是抱着报仇雪恨之心!盐场那些事,经不起他细查!不如……”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愚蠢!”顾鼎文厉声呵斥,“方允明是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持有‘如朕亲临’金牌!动他?你想让赵冲那条疯狗带着军队血洗扬州城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方允明要去查,就让他查!两淮盐场那么大,账目那么‘复杂’,够他查上一年半载!至于‘卤水浓度’、‘灶户调离’……

“积欠名单?哼,公布就公布!江南的百姓,恨的是朝廷,是税吏!只要我们稍稍引导,这民怨的矛头,未必不会转向那催缴的新官!”

“至于那些官员……”顾鼎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若还想保住乌纱,保住身家性命,就给我顶住!拖!想方设法地拖!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只要拖过这几个月,拖到朝廷新法难以为继,拖到北疆再起烽烟……胜利,就还是我们的!”

“另外,”顾鼎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毒,“让盐场那边,‘意外’再多几桩。灶户‘斗殴’受伤?煮盐的柴薪‘不慎’受潮?总之,让产量……再‘自然’地降一降。方允明不是要查吗?让他查到的,全是‘天灾人祸’,全是积重难返!”

顾承宗听着父亲一条条阴狠的指令,眼中的戾气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让那方允明,在盐场的泥潭里,寸步难行!”

顾鼎文挥挥手,示意儿子退下。密室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庞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繁华依旧。然而,顾鼎文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京城那位年轻帝王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准,也更……不择手段。公开名单,严惩官员,派出血仇巡盐御史……这已不是单纯的对抗,而是要将整个江南架在火上烤!

“萧景琰……”顾鼎文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一局……”

“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一叶轻舟,正悄然驶离京城通惠河码头。船头,立着一个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眼神中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火焰的年轻官员——新任两淮巡盐御史,方允明。他怀中,紧揣着那枚冰冷沉重的“如朕亲临”金牌。

江南的棋局,随着这枚火星的南下,骤然升温。无形的硝烟,弥漫在运河的薄雾与盐场的卤水气息之中。一场不见刀光,却更加凶险的博弈,在帝国的膏腴之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