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浊浪滔天(2 / 2)

萧景琰端坐在御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看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陈文举,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那份关于盐引交易所崩盘的详细奏报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

引价暴跌,市场恐慌,挤兑风潮……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又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暴烈!资本贪婪的本性,人性在狂热与恐慌中的极端转换,被这场新法实验,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前世所知的每一次金融泡沫的破灭、每一次市场恐慌的蔓延、每一次信用崩塌的连锁反应……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贪婪是原罪,恐慌是瘟疫。而此刻,瘟疫正在他亲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中肆虐。

“陛下!”陈文举见皇帝沉默,心中恐惧更甚,带着哭腔道,“当务之急,是否……是否暂停新法?先行平抑物价,安抚民心?再……再筹措军饷,稳住北疆?”

暂停新法?

萧景琰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转动。这看似稳妥的退路,实则是饮鸩止渴!一旦叫停,朝廷信用将彻底破产!之前收取的巨额牌照费和引本银将成为众矢之的,被愤怒的民众和失意的豪强视为“骗局”!届时,就不是市场崩盘那么简单,而是席卷全国的信任危机和民变!北疆军心,更会因军饷来源的彻底断绝而瞬间崩塌!帝国将真正陷入万劫不复!

绝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萧景琰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疲惫、焦灼瞬间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洞穿迷雾的锐利所取代!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掌舵的船长,在绝境中捕捉到了唯一的方向!

“暂停新法?”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力量,让陈文举瞬间噤声,“此刻叫停,等于宣告朝廷无能,新法失败!那些交了牌照费、引本银的巨商勋贵,那些倾家荡产买了盐引的百姓,会如何?朕的‘皇家债劵’,将成一张废纸!朝廷信用,将荡然无存!届时,不用北狄铁骑,这天下汹汹民怨,就能将这大晟江山撕得粉碎!”

陈文举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恐慌源于何处?”萧景琰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陈文举,也仿佛刺穿了层层迷雾,“源于对朝廷兑现盐引能力的怀疑!源于对盐引未来价值的绝望!更源于……有人趁乱兴风作浪,囤积居奇,操纵市场,妄图逼宫!”

“赵冲!”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臣在!”赵冲一步踏出,单膝跪地,杀气凛然!

“你‘盐铁漕运稽查处’是干什么吃的?!”萧景琰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江南顾家、沈家、京城武安侯府……暗中联手,囤积巨量盐引,哄抬价格,制造虚假繁荣!待价格推至高位,又散布流言,暗中抛售,引发踩踏!此等操纵市场、扰乱国政、动摇国本之举,证据何在?!”

赵冲猛地抬头,眼中寒芒爆射:“回陛下!臣已掌握确凿证据!顾家、沈家在江南秘密仓库囤积盐引超十五万引!武安侯府通过其控制的‘通源’、‘宝昌’等钱庄,以抵押借贷之名,行囤积之实!其暗中抛售引子、散布‘朝廷无盐’流言之证据链,已由潜入其核心的暗桩取得!人证物证俱全!只待陛下钧旨!”

“好!”萧景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跳动!“即刻动手!按名单锁拿!顾家、沈家在京之管事、核心账房,武安侯府涉事之钱庄掌柜、操盘之爪牙,一个不漏!查封其囤积盐引之仓库,冻结其钱庄账目!所有查抄之盐引、现银、资产,即刻登记造册!”

“臣领旨!”赵冲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霍然起身,如标枪般挺直!他转身大步而出,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冷冽的弧线,如同死神的镰刀,直扑向风暴的核心!

“沈砚清!”萧景琰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清瘦身影。

“臣……臣在!”沈砚清连忙出列跪倒,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带着一丝亢奋。

“盐引交易所,即刻公告天下!”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其一:朝廷以国库信用及即将收取之盐课为担保,设立‘盐引平准基金’!自即日起,于交易所内,按昨日收盘均价之八成,无限量收购市面流通之一年期期货盐引!有多少,收多少!所需银两,由朕之内帑及查抄之赃款优先拨付!”

“其二:重申朝廷盐场产能!公布两淮、长芦、河东三大盐场最新勘验之实际产能数据,及未来一年生产计划!以正视听,破除流言!”

“其三:颁布‘限空令’!严禁任何人散布不实流言,恶意做空盐引!违者,以扰乱金融、动摇国本论处,视同谋逆!稽查处有权就地格杀!”

萧景琰每说一条,沈砚清的眼睛就亮一分!平准基金托底!公布实情稳定预期!铁腕打击恶意做空!这是稳定市场信心的三板斧!是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定海神针!

“臣!遵旨!即刻去办!”沈砚清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重重磕头,起身时眼中再无迷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文举!”萧景琰的目光最后落回瘫软在地的户部尚书身上。

“臣……臣万死!”陈文举涕泪横流。

“万死?你的命,留着给朕填窟窿!”萧景琰的声音冰冷刺骨,“立刻从查抄赃款及朕之内帑中,调拨五十万两现银!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行营!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批!后续军饷,朕以人头担保,半月之内,必到!”

“再拟旨:北疆三州,凡参与以工代赈疏浚河道、重修城池之灾民青壮,本月工钱,一律以足额官盐或等值新盐引结算!由当地官府及驻军联合担保,凭工牌即可在指定官盐点兑换!” 这是将新盐引的信用,直接下沉到最基层、最需要稳定的地方!用实实在在的物资保障,稳住北疆的基石!

“臣……臣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陈文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御书房去执行。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确制导的利箭,射向风暴的各个要害!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冷酷到极致的判断和雷霆万钧的执行!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他缓缓坐回御座,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窗外,天色阴沉,风雪似乎更大了。他能想象此刻京城交易所内是何等的混乱与疯狂,能想象赵冲带着暗影卫如虎狼般扑向武安侯府相关势力的血腥,能想象北疆军营接到军饷时的复杂心情……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能否在信用彻底崩塌前,用铁血手腕和真金白银,强行重塑市场信心!赌的是他能否在勋贵豪强的反噬和汹涌民怨的浪潮中,稳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

“资本……”萧景琰低声自语,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跳。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眼神幽深如渊。

“果然是最桀骜的猛兽。”

“驯服它……”

“朕需要的不只是鞭子。”

“还需要……”

“一个更大、更无法抗拒的诱饵。”

“以及……”

“足以碾碎一切反抗的……绝对力量!”

风暴,并未停歇。帝国的航船,正在惊涛骇浪中,进行着最凶险的转向。而舵手的眼神,已越过眼前的浊浪,投向了更深处、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