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烽火焚天(2 / 2)

“快!快!再快点!”郑通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一种被皇帝逼出来的、不顾一切的疯狂!他挥舞着手臂,对着那些同样吓得腿软的粮商、牙行管事嘶吼,“收!给老子收!不管什么粮!陈的!霉的!烂的!麸皮!豆粕!草料!只要能塞进嘴里的!给老子按泥巴价收!有多少收多少!快——!!”

他带来的内库白银,如同流水般泼洒出去!在蝗灾即将降临的、末日般的恐慌中,在粮商们急于抛售即将化为乌有的“废品”的疯狂下,郑通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饕餮巨兽,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吞噬着市面上一切能入口的“垃圾”!

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霉味的陈粮麻袋被装上大车。

成堆的、连牲口都嫌弃的麸皮豆粕被草草打包。

甚至是一些粮仓角落里扫出来的、混杂着泥沙草屑的“扫仓底”,都被郑通的人红着眼睛抢购一空!

“疯了!这帮人疯了!”

“蝗虫都要来了!还收这些破烂?”

“管他呢!有钱不赚王八蛋!快!仓库里那些喂猪的豆饼也给他们!”

……

粮商们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再看看天边那越来越近、遮天蔽日的蝗群,只觉得这群官差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而郑通和他的人,则是在与死神赛跑!每一袋“垃圾粮”被装上车,他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玩意儿,真的能当军粮?真的能救命?!但想起皇帝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和冰冷杀意的眼睛,想起那“诛九族”的威胁,他们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拼命地收!拼命地装!

“车队!车队立刻出发!!”郑通看着天边那几乎要压到头顶的“黄云”,听着那震耳欲聋、令人头皮炸裂的“沙沙”声,嘶声力竭地咆哮,“不要管队形!不要管损耗!能跑多快跑多快!给老子往北疆冲!冲出去——!!”

几十辆、上百辆满载着“垃圾粮”的大车,如同受惊的兽群,在绝望的鞭打和呵斥声中,仓惶地冲上官道,拼命地向北逃窜!车辙深深陷入泥泞的道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上的粮食散发出各种古怪的霉味、酸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而就在他们身后!

蝗群的主力,如同毁灭的潮水,终于轰然降临!

如同黄色的瀑布,瞬间淹没了刚刚还在疯狂交易的集镇、粮仓、田野!无数蝗虫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散落在地的粮食上,贪婪地啃噬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声!刚刚还喧嚣的市集,瞬间被一片令人窒息的、蠕动的黄褐色覆盖!连天空都被彻底遮蔽!

郑通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迅速被蝗虫吞噬、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死死抓住车辕,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对着同样面无人色的车夫嘶吼:

“快!再快!别回头!跑——!!”

车轮滚滚,带着令人绝望的霉味,碾过泥泞的道路,疯狂地逃离那片正在被亿万口器啃噬的死亡之地。前方,是同样充满未知与杀机的漫漫长路。他们抢在蝗虫彻底污染粮食之前,抢出了这些“垃圾”,但能否将它们送到北疆?能否让它们变成救命的“粮”?没有人知道。

这是一场与天灾赛跑、与时间搏命的死亡运输!每一刻,都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狂奔!

帝都,承乾宫。

萧景琰如同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在巨大的舆图前踱步。案头,来自北疆和南阳方向的情报如同雪片,却都语焉不详,带着巨大的延迟和不确定性。

天门关的火……烧起来了吗?杨峥……是否已经点燃了那焚城焚己的烈焰?

郑通的“垃圾粮”车队……冲出了蝗虫的死亡之网吗?那些霉变的粮食……能否支撑到北疆?

每一刻的等待,都如同凌迟,切割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

“报——!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

一个浑身浴血、几乎虚脱的信使,被侍卫架着冲入殿内,扑倒在地!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卷被烟火熏得焦黑、边缘甚至带着火星余烬的布帛!

萧景琰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一步冲过去,几乎是抢过那卷滚烫的布帛!颤抖的手指猛地将其展开!

布帛上,字迹狂乱、焦灼,仿佛用烧焦的木炭仓促写成,带着浓烈的烟火气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陛下:

血诏至!末将遵旨!开仓!焚城!

北狄蛮夷,欺我断粮,蚁附强攻!关墙多处坍塌!将士浴血,十不存一!

寅时三刻!蛮夷先锋已攀上东段残垣!距我守军……不足十步!

火墙……已引燃!!!

烈焰冲天!焚敌亦焚己!关墙之下,已成炼狱火海!蛮夷惨嚎震天!前锋尽殁!

然火势失控!关墙……恐难久持!末将杨峥,并天门关残部……决意与关隘同烬!

此身……已报国恩!唯愿陛下……重整山河!驱除鞑虏!复我大晟!

——杨峥 绝笔!火焚关前!”

绝笔!

火焚关前!

萧景琰死死攥着那份滚烫的、仿佛还带着天门关烈焰余温的绝命书!眼前仿佛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的北狄士兵,更看到了杨峥和他最后的将士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那毁灭一切的烈焰!

成了!焚城阻敌!用二十万忠魂烈骨,用一座雄关的毁灭,硬生生在北狄铁蹄前,烧出了一道暂时的、血与火的屏障!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怆、狂喜、负罪和难以言喻力量的洪流,猛地冲上萧景琰的头顶!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瞬间通红!

然而!

这悲壮胜利的代价,是二十万条性命!是天门关的彻底毁灭!是北疆门户的洞开!那道用血肉和烈焰构筑的屏障,又能阻挡北狄多久?一天?两天?

时间!他需要郑通抢出来的那些“垃圾粮”!需要它们立刻出现在新的防线上!需要它们给残存的、溃退下来的士兵,给那些即将在第二道、第三道防线浴血的将士,带来最后一口续命的力气!

“郑通……郑通在哪里?!”萧景琰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向殿外沉沉的、依旧看不到一丝曙光的夜空,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粮!朕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