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烽火焚天(1 / 2)

血诏,如同裹挟着帝王心头烈火的流星,穿越重重险阻,终于坠落在天门关这最后的孤岛之上。当杨峥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被绝望冻僵的眼睛,借着烽火微弱的光芒,看清黄绸上那潦草、扭曲、却字字泣血、力透纸背的殷红字迹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悲怆?有之。二十万将士,连同满城妇孺老弱,竟要以身饲火,化作焦炭!

决绝?有之!国门将破,山河倾覆,退无可退,唯死而已!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殉道般的悲壮!那血字之中,是帝王撕裂心腑的负罪,更是同赴黄泉的誓约!天子尚且不惜此身,他杨峥一介武夫,何惜此头?!

“开仓!放粮!”

杨峥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在死寂的关城上空猛地炸开!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铁血意志!

“将军?!”

“粮仓……那是最后一点……”

身旁的副将惊愕欲绝,以为将军饿疯了头。

“放!”杨峥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盯着副将,“陛下血诏!开仓!放粮!无论军民!无论老幼!凡能提得起刀,拿得起枪,搬得动石头者,皆可分得一份!让他们……吃饱这最后一顿!”

命令如同惊雷,在绝望的关城中炸响。当沉重的粮仓大门被轰然撞开,当那为数不多、早已发霉变质的陈粮被粗暴地倾倒出来时,死寂的人群先是愕然,继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骚动!饿得眼睛发绿的士兵、面黄肌瘦的民夫、连哭泣都没有力气的妇人……如同嗅到血腥的兽群,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用手抓,用衣襟兜,甚至用嘴直接啃咬!场面混乱而惨烈,却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绝望生机。

杨峥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抓起一把散发着霉味的粮食,塞进自己干裂的嘴里,用力咀嚼,如同嚼着冰冷的铁砂。他必须吃,必须让所有人都吃!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死!

“第二道令!”杨峥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下方的喧嚣,“焚城!”

这一次,连骚动都停止了。所有人都抬起头,茫然、惊骇地看着他们的将军。

“烧!”杨峥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关内那密密麻麻、早已破败不堪的屋舍、草垛、堆积如山的废弃木料,甚至……是那些停放在角落、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薄皮棺材!“所有能烧的!都给老子烧起来!堆到关墙之下!堆成一道火墙!”

“将军!那是我们的家啊!”

“烧了……烧了我们住哪?!”

绝望的哭喊声响起。

“住哪?!”杨峥猛地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柱上,火星四溅!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天门关破!你们!还有你们的家!都他妈是北狄蛮子的战利品!是他们的军功!是他们的玩物!与其留给敌人糟蹋,不如我们自己烧了!烧成灰烬!烧成一道火海!烧死那些狗娘养的蛮子!”

他指着关外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篝火连营的北狄大营,声音嘶哑如鬼:“看到没有?!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女人!烧我们的房子!与其等他们来烧!不如我们自己动手!烧出一片火海!烧出一条黄泉路!拖他们一起下地狱!”

“烧——!!!”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受伤孤狼的绝唱,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响彻夜空!

短暂的死寂后。

“烧!”

“烧他娘的!”

“跟蛮子拼了!”

……

被逼到绝境的怒火,被将军的疯狂点燃!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扭曲成毁灭一切的暴戾!士兵、民夫、甚至一些红了眼的妇人,如同疯了一般,冲向自己的家,冲向那些堆积的木料草垛,点燃火把,狠狠地扔了过去!

火!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瞬间连成一片!

干燥的木材、茅草、废弃的布帛……在绝望的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赤红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冰冷的关墙,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炼狱!

关墙之下,一道由烈焰组成的、扭曲跳动的火墙,正在绝望的哭喊和疯狂的咆哮中,迅速成型!火光映照着杨峥铁铸般的侧脸,也映照着每一张扭曲、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希望的面孔!

“第三道令!”杨峥的声音在烈焰的咆哮中,显得异常清晰,“死战!待蛮子攀城近在咫尺……引燃火墙!以烈焰焚敌!以己身为薪!与天门关共存亡!”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关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晟——万胜——!!!”

“万胜——!!!”

“万胜——!!!”

无数嘶哑、疯狂、带着哭腔的咆哮,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在冲天的烈焰中,撞向关外沉沉的夜幕!这不再是求胜的呐喊,而是赴死的宣言!是二十万生灵,以血肉和烈焰,向命运发出的最后怒吼!

几乎就在天门关烈焰冲霄的同时。

遥远的河洛平原,南阳盆地边缘。

气氛却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诡异。

郑通带着他拼凑起来的、由市舶司吏员、少量可靠府兵和一些重金雇佣的亡命徒组成的队伍,如同闯入了一片风暴前夕的死寂之地。天空阴沉得可怕,灰黄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不安的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细小口器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蝗……蝗群!蝗群来了——!”

了望的哨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郑通猛地抬头望去。

地平线上!

一片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黄褐色的“云”!不!那不是云!是由亿万只振翅的蝗虫组成的、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一堵移动的、发出恐怖嗡鸣的巨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河洛、南阳的腹地,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