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透过敞开的房门,在书房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喧闹散去,只剩下我和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书桌后的阿蛮。他腰杆挺得笔直,面前的桌角摆着草纸和炭笔,还有摊开着一摞厚重的古籍和一张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阵法图。
我轻轻摇着折扇,在地上来回踱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蛮,你要记住,符文即是阵法最细微的笔触,而一个真正的阵法师,眼中所见不应局限于方寸之地。他能以山川河流为画卷,以星辰轨迹为脉络,用最精妙的改动,撬动天地之力,达成所求。无论是困阵、杀阵,还是幻阵,里面都存在着大量的算法,其运行皆有迹可循。你要学的,不仅仅是錾刻符文的手艺,更要学习如何用正确的方法解题,构建一方天地,如何洞察并瓦解他人布下的局。想成为一名阵法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耐得住常人难以想象的寂寞,沉得下心。这条路,会比大蛋他们练拳习武更加枯燥、辛苦,你可要想好了。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阿蛮抬起头,那双属于碧水蛮牛的淳朴眼眸里,此刻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他斩钉截铁地回答:“爷爷,我想学!我不怕苦,也不怕寂寞!”
“好!”我合上折扇,点向他面前的图纸和书籍,“那你眼前的第一个考验,就是这座‘千丝缠灵困阵’。我要你查阅这些典籍,通过不断的推演,自己找出安全进入阵眼以及破阵而出的路线。找不出来,不准睡觉。今天找不出来,明天晚上继续。而且,不许耽误明天白天的文化课。找好了,就用笔在图上标注出来。爷爷我可要去睡觉了。”
阿蛮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摞书还有那张除了线条交错再无任何提示的地图,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迟疑地问道:“爷爷,图里的阵法……就在这些书里面吗?”
我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激将:“不在,但是都有联系,怎么?怕了?怕了现在就滚回去睡觉,还来得及。”
阿蛮深吸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怕!爷爷,您去睡吧!我自己慢慢找。”说完,他便低下头,伸出粗壮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本古籍,借着明亮的月光和桌角的油灯,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我知道,这个方法看似最笨,需要他将书中记载的无数符文形态、计算方法、阵法原理硬记下来,再与地图上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一一验算、比对、印证。但这过程,恰恰能让他将最基础的知识烙印在灵魂深处,远比直接告诉他答案要有效得多。
“行,那你慢慢找,我去睡了。”我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手指轻轻一弹,一只素雅的茶杯和一把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内蕴空间的茶壶悄然出现在阿蛮的书桌一角。壶中是我特意准备的灵茶,清香提神还能充饥,水温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不会烫着他。
阿蛮全神贯注于书海之中,只是下意识地低声道了句:“谢谢爷爷。”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却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隙。月光顺着门缝溜进去,正好照亮少年伏案苦读的侧影。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笔尖划过草纸的细微声响。
……
我知道,对于这个决心已下的孩子来说,今夜,仅仅是个开始。而阵法师之路,正需要这份甘守孤灯、孜孜不倦的韧劲。
……
第二天,天还没亮,薄雾尚未散尽。我正站在院中感受着天地间的第一缕紫气,便察觉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推开了书房那扇我特意虚掩的门。
是囚实和阿银。他们两个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径直来到依旧伏在书案前的阿蛮身后。阿蛮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奇妙境界,全身心都沉浸在那张复杂的阵图和厚重的典籍中,对身边靠近的两人毫无察觉。
囚实看着阿异常专注的眼睛,以及旁边那把已经勾勾画画的一摞草纸,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醒这个通宵未眠的兄弟。阿银却敏锐地摇了摇头,轻轻拉住了囚实的手腕,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扰。两个小家伙无声地对视一眼,又悄悄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们一转身,正好撞见从对面走来的我。
“爷爷!”囚实立刻凑上来,脸上带着夸张的委屈,“你偏心!偷偷给阿蛮开小灶!教他这么厉害的东西!”
阿银虽然没说话,但那亮晶晶的眼神也巴巴地望着我,显然对昨夜阿蛮的“特殊待遇”既好奇又羡慕。
我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哦?嫌我偏心?那好办,一会儿给你们一人也发一张阵图,都给我老老实实坐那里解。解不出来,今天的文化课加倍。”
囚实顿时蔫了半截,阿银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当晨曦的阳光彻底驱散薄雾,将金色的光辉洒满书房时,我走了进去。阿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连呼吸都融入了阵图的脉络里。我没有惊醒他,而是轻轻挥手,连人带书桌一起移到了安静的角落,并随手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让他不受干扰。
然后,我在剩下的六张书桌上,各自摆上了和阿蛮面前一模一样的厚重典籍和那张“千丝缠灵困阵”的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