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后宫(2 / 2)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师者的痛惜,“臣当年教陛下‘王者无私’,陛下忘了吗?”

这话戳中了朱见深心底的软处,却也让他更坚定了心思。他缓缓起身,走到于谦面前亲手搀扶:

“先生的话,朕记在心里。可皇后恃位欺人,当众责打朕的近侍,若不严惩,日后中宫岂不乱了规矩?”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坦诚,“朕宠万氏,是念及她多年相伴之情;但朕治国,从未因私废公。”

“先生看这河南漕运的折子,朕何时因后宫事耽误过朝政?”

于谦被扶起,仍难掩怒气:“可废后之议已沸沸扬扬!昨日御史联名上疏,皆言此举有违祖制!”

“陛下难道要学前朝昏君,因女色误国?”

“先生言重了。”朱见深拿起案上的奏疏,递到于谦手中。

“这是朕拟的废后诏草稿,你看,只言‘皇后举止轻佻,无母仪天下之德’,半句未提万氏。”

他目光沉静,“朕知道群臣会有非议,但朕已命李贤、商辂私下安抚各部尚书。”

“待诏命一出,便以‘中宫失德’为由堵众人口。至于吴氏,朕会赐她厚禄,安置在别宫,绝不苛待,堵住悠悠之口。”

于谦翻看奏疏,见措辞果然严谨,挑不出明显错处,怒气稍缓却仍蹙眉:

“即便如此,朝局仍会动荡。陛下刚亲政,正该稳扎稳打。”

“正因刚亲政,才要立威。”朱见深语气斩钉截铁,却又适时带上暖意。

“但先生放心,朕分得清轻重。万氏虽受宠,却从不过问朝政;朕虽废后,却绝不会让后宫干政的事发生。”

他亲手为于谦倒了杯凉茶,“先生当年教朕‘权变’,如今这便是朕的权变,护该护之人,守该守之则。”

于谦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想起当年教朱见深读《左传》时,少年天子便问“如何平衡私情与公义”。

如今他竟真的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虽仍觉不妥,却也明白皇帝意已决。

“陛下既已有决断,臣不敢再强谏。”他躬身行礼,语气稍缓,“但望陛下记住今日之言,莫让私情真的碍了公义。”

“先生放心。”朱见深含笑颔首,“明日朝会,还需先生在百官面前多帮朕说几句话。”

“待此事了结,先生养好身体,朕再给先生告假十日,回杭州故里看看。先生不是常说想念西湖的荷花吗?”

于谦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皇帝的安抚。

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想起当年那个在南宫外怯生生问“于先生,父皇会回来吗”的孩童,终究叹了口气:

“臣谢陛下恩典。但西湖可缓,朝政不可缓,臣愿留京辅佐陛下稳定朝局。”

送走于谦,朱见深转身看向屏风后,万贞儿正站在那里,眼眶微红。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有朕在。”

而宫门外,陈兴正等在廊下。见于谦出来:“廷益,不顺利吧。”

于谦望着御书房的灯火,语气复杂:“陛下,比当年先帝有手腕。”

“知我刚直,便以情理相劝;知我忧国,便以国事定心。万氏他要护,我这老骨头,他也不愿伤啊。”

说罢,他长叹一声,转身往吏部衙署走去,还得去安抚那些准备死谏的御史,这烂摊子,终究要他来帮皇帝收拾。

废后之事尘埃落定,吴家也因此失势。两个月后,朱见深下旨,册立品行温顺的王氏为新后。

王氏是普通官宦之女,性子柔得像水,入宫后从不多言,连见了万贞儿,都主动退后半步,从不争宠。

册后大典办得简单,没有当初娶吴皇后时的热闹,王氏穿着皇后朝服,跪在丹陛上接旨时,声音都带着几分怯意。

朱见深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道:“往后你安心做你的皇后,守好中宫规矩,便是对朕最大的助力。”

王氏温顺应下,心里清楚,这皇后之位,不过是皇帝为了堵住朝臣之口、护住万贞儿的权宜之计。

陈兴受邀参加了册后后的小宴,席间看着王氏安静地坐在一旁,万贞儿却能随意地坐在朱见深身边,为他布菜。

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朱见深身上。

年轻的帝王正低声跟万贞儿说着什么,嘴角难得有了笑意,那模样,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