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朱祁镇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私塾,谁家的布庄生意好,谁家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
听得认真,偶尔也插两句,朱祁镇的咳嗽声比平时少了些。
临走时,朱见深从袖中摸出个小盒子,递给朱祁镇:“这个赵老板拿着,夜里要是咳嗽,含一颗,能舒坦些。”
朱祁镇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些蜜饯枇杷,是他以前常吃的。
他抬头看着朱见深的背影,站在门口,心里暖暖的。当年没陪好的孩子,如今却反过来惦记着自己。
又是一月过去,冷雨缠缠绵绵。朱祁镇躺在小院的床上,呼吸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
钱皇后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眼眶通红却没哭出声,只是把熬好的药一勺勺喂到他嘴边。
陈兴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银针,却没再上前,针灸只能让朱祁镇少些胸痛,根本挡不住病根蔓延。
“瑶儿……”朱祁镇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难过,能跟你在这儿住几年,看玉河湾的春柳、秋雁,我已经……很满足了。”
钱皇后点头,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手反复摩挲着朱祁镇手背上的老茧,那是这些年开茶馆、算账本磨出来的,不再是当年帝王手上的细腻。
“阿镇,”她声音发颤,却带着温柔,“还记得咱们刚成婚那年吗?”
“你带我去御花园看海棠,说往后每年都陪我看。”
“后来你出征,我就在宫里种了满院海棠,等着盼着,却等来了你失踪的消息。”
朱祁镇眼神浑浊却有了些光亮,他吃力地抬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泪,却没力气:
“瑶儿……当年命悬一线,我夜夜想,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来听说你在宫里,天天跪在佛前求我平安,哭坏了眼睛,跪坏了腿……我这心里,比挨刀子还疼。”
钱皇后笑了笑,泪水却落得更凶:“那点苦算什么?你回来了,我的心就踏实了。”
“是我对不住你,”朱祁镇的声音越来越轻,“没让你享几天福,还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不许说这话,”钱皇后打断他,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朱祁镇接着说道:“能跟你做夫妻,从少年到白头,我太幸福了…只是…往后…我不能再陪你看……”
话没说完,朱祁镇就没了气息,手却还紧紧攥着钱皇后的衣角。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钱皇后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的手。
陈兴连夜进宫,御书房里,朱见深正对着那枚平安锁发呆。
听陈兴说完,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眼里满是恳求:
“先生,父皇这辈子苦,能不能……把他葬回裕陵,回到皇帝该去的地方?”
陈兴心里一动,“放心,我有办法的。夜里悄悄下葬,绝不会让人发现。”
朱见深松了口气,眼眶泛红:“多谢先生。一定要让父皇走得安稳。”
下葬那天,朱见深没去,却在宫里设了个小小的灵位,摆上他们爱吃的核桃酥和梨汤,独自站了很久,嘴里低声道:“父皇,回家了。”
谁料过了不到一个月,钱皇后就病倒了。
她不吃不喝,只是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望着皇陵的方向,手里抱着朱祁镇的旧袍。
陈兴来诊脉时,她只淡淡说:“我想去找他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钱皇后也没了气息,手里还攥着一缕朱祁镇的头发。
那是她当年在宫里,为他梳理时偷偷留下的。
陈兴依旧悄悄将钱皇后葬回了皇陵。
朱见深常常在夜里,把那枚平安锁放在枕边。他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对“民间夫妇”。
只是每次看《大明新报》上的互市消息时,都会想起父皇当年在茶馆说的话:“只要百姓安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