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纸短情长(2 / 2)

陈兴摇头道:“你下心思细腻,怕是觉得你父皇不喜于你,才生此想法吧。我建议你们聊一次吧…”

茶馆打烊后,后院的炭盆烧得正旺,映得雪地泛着暖光。

朱见深褪去龙袍,只穿一身素色棉袍,静静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的两碗热茶。

这是揭开身份后,父子俩第一次单独见面,没了君臣之分,只剩一对隔着岁月鸿沟的父子。

朱祁镇把茶碗推到朱见深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声音有些发涩:

“以前总听你陈伯伯说,你登基后把朝政治理得不错,互市安稳,百姓也能吃饱饭,比父皇当年强多了。”

朱见深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低头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他记得三岁那年,父皇失踪,叔父登基,。生母周贵妃虽在宫中,却因避祸不敢常来看他。

夜里他被风吹窗棂的声响惊醒,身边只有贞儿陪着。

“当年……是父皇对不住你。”朱祁镇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炭盆跳动的火苗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你叔父登基后,你在宫里受了委屈吧?是我没好好看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次听你陈伯伯说,你六岁那年得了风寒,烧得迷糊,嘴里还喊着‘父皇’…”

“可我那会儿正陪着你钱皇后调理身子,她在南宫受苦多年,落下病根,我总想着多补偿她。”

“却忘了你也是个需要爹疼的孩子,独自在宫里,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朱见深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茶沿的水渍沾到指尖,冰凉的。

他想起小时候,别的皇子有父皇陪着练骑射,他只能在宫墙根下看着。

生母虽在,却碍于后宫规矩,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连一句“别怕”都不敢多说。

这些事,他从没对人提过,连陈兴都只知他早年处境难,不知他心里藏着的孤单。

“我假死脱身,跟着小钱找了个清静地方,日子过得安稳,却总在夜里想起你。”

朱祁镇的声音带着哽咽:“想着你在宫里,要应付朝堂上的老臣,要管着这么大的国家。”

“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遇事只能自己扛着,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小钱也总念叨,说当年该多去看看你,可那时候,我们自顾不暇,竟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朱见深终于抬起头,看着朱祁镇鬓角的白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父皇,如今才三十多,就已显老相。

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愧疚,像个做错事的老者。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淡淡道:

“都过去了。父皇和钱太后过得安稳,就好。我如今是皇帝,该担起自己的担子,早年那些事,不算什么。”

“怎么能不算什么?”朱祁镇猛地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擦桌子、倒茶留下的薄茧:

“你是皇子,却没享过一天安稳的童年,反而要替我撑起这大明的江山。我这个当爹的,太不称职了!”

“你生母虽在,可当年她也难,没法护着你,说到底,还是我没尽到做父亲的本分。”

朱见深的手被握得有些疼,却没抽回来。

他看着后院墙上的月光,斑驳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极了小时候宫苑里那些冷清的夜晚。他低声说:

“父皇不必自责。当年时局乱,谁都身不由己。而且,我现在把朝政治好了,百姓也安稳,这不就够了吗?”

话虽这么说,他却想起登基那天,百官朝拜时,他站在龙椅前,心里想的不是权力。

而是要是父皇能在身边,哪怕说一句“做得好”,也够了。可那天,只有陈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陛下长大了”。

朱祁镇看着他平静的脸,却从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看出了藏着的委屈。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

“这是准备你三岁生日时,给你求的平安锁,当年乱事太多,没能亲手交给你,一直收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朱见深接过布包,打开一看,上面刻着“福寿绵长”四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他捏着锁,指尖微微颤抖,小时候他总问生母“父皇给我留了什么”,生母只说“父皇记挂着你”。

原来,父皇真的一直把他放在心上。

“父皇,”朱见深把平安锁揣进怀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以后别想这些了。你和钱太后好好过日子,有空……我会常来茶馆喝茶,就当陪你们说说话。”

朱祁镇点点头,眼眶红了,却没再说话,只是给朱见深添了些热茶。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不像君臣,也不像隔阂已久的父子,就像寻常人家的两代人。

在冬夜里,借着一碗热茶,把那些年错过的、亏欠的,悄悄说了出来。

离开茶馆时,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朱见深的肩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锁。

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却慢慢暖了起来。他知道,父皇的愧疚,他的委屈,或许没法一下子抹平。

但至少,他们终于像真正的父子那样,坐下来聊了一次天。

回到宫里,朱见深把平安锁放在枕边。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孩童,坐在父皇膝头。

看着父皇给自己戴平安锁,笑着说“吾儿要平平安安长大”。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却没像小时候那样哭,只是对着窗外的雪,轻轻说了句“父皇,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