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痴儿怨女(2 / 2)

“你的皇后,钱瑶…她听说你失踪,日夜跪在佛前为你祈福哭泣,膝盖…已经跪毁了,太医说,往后怕是再也站不直了…”

“眼睛,也有一只差不多哭瞎了…她现在,就剩半条命,困在坤宁宫里,抱着你旧日的衣服等死…”

朱祁镇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踉跄一下,撞在书案上,打翻了一旁的笔洗,墨汁污水横流,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视线猛地转向桌上那幅刚刚完成的、笑容明媚的画像。

又似乎透过画像看到了那个为他毁掉一生的凄惨女子。

“她…她怎么会…那么傻…我…我…”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悔恨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他瘫倒在地,抱着头,发出呜咽的哀鸣。

陈兴等他情绪宣泄稍缓,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并郑重告诫:

“…一旦她‘死’了,世上就再没有钱皇后。你们只能隐姓埋名,过着清贫甚至艰苦的日子。”

“你若对她还有情意,这是唯一的路。”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几乎是抢着说道:

“我愿意!只要她能好好的!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愿意!我懂…我不能回去给朝廷添乱…”

“姑太爷,求您,救救她!带她来!是我对不起她…”他语无伦次,激动得难以自持。

陈兴点点头:“好。给她写封信吧,亲笔信。”

“把你的想法、不能回的理由、你的现状、你的决定,都写清楚。这是让她相信并愿意跟我走的关键。”

朱尘立刻扑到书案前,甚至小心地将那幅新画移到安全处,然后才研墨提笔。

他的手仍在抖,泪水不断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写下了一封长信,字迹潦草却情真意切,最后郑重地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第二日夜深,宫禁肃穆,唯有巡更太监单调的梆子声偶尔打破寂静。

陈兴换上一身几近黑色的深蓝夜行衣,凭借对皇宫布局的烂熟于心和对守卫换防规律的精确掌握。

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来到了坤宁宫外。

此时的坤宁宫早已不复往日中宫皇后的显赫,宫门紧闭,灯火稀疏,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凉和孤寂。

陈兴观察片刻,选择了一处隐蔽的侧窗,指尖微动,以神力震开内里的插销,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滑入殿内,落地无声。

宫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药味和淡淡的焚香味混合在一起。

借着微弱的光线,陈兴看到钱皇后并未卧床,而是独自一人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的一条腿僵直地伸着,固定着夹板,右眼蒙着一小块素净的白纱,左眼虽未遮盖,却显得空洞无神,失去了焦距,在想着心上的人儿。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明黄色的旧衣,那是朱祁镇的衣物。一名贴身宫女伏在远处的脚踏上打盹。

陈兴的脚步极轻,但或许是因为目盲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或许是因为对陌生气息的本能恐惧。

钱皇后枯坐的身影猛地一僵,她猛地转过头,那只未蒙纱的左眼艰难地、模糊地试图聚焦,望向陈兴的方向。

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衣物:“谁?!是…是谁在那里?阿镇?是你吗?”

那伏地打盹的宫女毫无反应。

陈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上前,出手如电,轻轻在那宫女颈后某处穴位一按,确保她能睡得更加深沉,不会醒来。

然后,他才转向惊慌失措的钱皇后,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娘娘莫怕,我并非歹人。我此来,带来了陛下的亲笔信。”

“陛下?!”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击中了钱皇后!

她猛地挺直了脊背,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腿,痛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完全顾不上。

她那只尚存微弱视力的左眼拼命地、急切地试图看清来人的轮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信…信在何处?!”

陈兴从怀中取出那封厚厚的、被朱祁镇泪水浸染过的亲笔信,郑重地放入她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中。

钱皇后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封信,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猛地低下头,将信纸几乎贴到了鼻尖,那只虚弱的左眼艰难地捕捉着纸上熟悉的笔迹。

虽然看得吃力,还需要不断调整角度,但她依旧无比专注、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很长,朱祁镇在信中详尽地诉说了自己的悔恨、野狐岭后的遭遇、选择“假死”隐姓埋名的原因、如今的处境。

以及那份希望与她重逢、远离宫廷过平凡生活的卑微渴望和深深担忧。

阅读的过程中,她的身体时而因激动而颤抖,时而因心痛而蜷缩,压抑的呜咽声不时从喉间溢出。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蒙眼的纱和苍白的脸颊。但她坚持着,努力地看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那只尚能视物的左眼虽然红肿,却不再空洞,里面燃烧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有心痛,有释然,有难以言喻的深情,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再需要询问任何问题,信中的一切已无比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先生,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需要如何配合?”

她毫不犹豫的“愿意”,彻底打消了陈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爱受尽苦难、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理智和决断力的女子,缓缓点了点头。

“娘娘既有此决心,我必竭尽全力。娘娘只需如此这般…后面的事,交给我来安排。”

“务必要镇定,一切如常,切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这封信,今晚立刻毁去。”

钱皇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希望之光在坤宁宫内,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