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苏门答腊,皆远离中土,山川阻隔。”
“二叔、三叔在彼处开枝散叶,经营数代之后,其势渐成,俨然海外之国。”
“若其子孙后代…雄心勃勃,不甘偏安一隅,联合起来,跨海西来,以宗室之名,行反攻之事…”
“我大明…岂不是养虎为患?届时,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其惨烈…恐更甚于外敌!”
朱瞻基年纪虽轻,但深具战略眼光。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忧虑重重的脸庞,又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陈兴,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豁达与无奈:
“瞻基啊…你的担忧,为父何尝不知?此乃帝王心术之常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
“然,这世间之事,岂能尽在掌握?你二叔、三叔,皆我骨肉兄弟。”
“他们今日有此雄心壮志,愿为我大明开疆拓土,镇守边海,此心可嘉。”
“若强行将其困于方寸之地,郁郁不得志,反生怨怼,祸在眼前。”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而坦然:“至于你说…将来他们自成帝国…这几乎是必然的。”
“山高皇帝远,血脉相连,却也终有疏离。”
“然,只要他们心中还念着‘朱’这个姓,还认自己是炎黄子孙、大明宗室。”
“那么,他们建立的国度,便是我华夏文明播撒海外的种子!他们强盛,便是我华夏文明在彼处的强盛!”
“他们为大明守好安南、扼住苏门答腊,便是在为整个华夏文明守护门户!”
朱高炽的声音带着一种宏大的气魄:“至于反攻…呵呵,”
他笑了笑,笑容中有疲惫,更有一种帝王的自信与担当,
“那就要看我大明后世的君主了!”
“若我后世子孙,励精图治,国富民强,君明臣贤,使海内归心,四夷宾服…那海外宗亲,纵有雄心,又岂敢轻启战端?”
“只会以回归宗邦为荣!反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
“若我大明后世不肖,朝纲败坏,民不聊生,国力衰微…纵使没有海外宗亲反攻,也自有他人取而代之!”
“这江山,终究是天下人的江山。若真到了那一天…与其便宜了外人,倒不如…烂在咱老朱家自己的锅里!”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豁达。
朱瞻基浑身剧震,被父亲这番前所未有的宏大格局和清醒认知所震撼。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兴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朱高炽的这份豁达与清醒,这份对历史潮流的洞悉,以及对血脉文明传承的看重,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帝王的局限。
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胸怀四海,目光如炬,臣…佩服。”
朱高炽的旨意很快下达:册封赵王朱高燧为“答腊王”,总督苏门答腊及周边岛屿军政事务。
赐王旗、印信,并调拨部分水师、工匠、移民随行,给予其极大的自主权。
目标只有一个——将苏门答腊变成大明在西洋牢不可破的堡垒和繁荣的商站。
朱高燧踌躇满志,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陈兴在确认朱高炽的身体暂时无虞后,又反复叮嘱了要减少高脂、高糖食物摄入,增加谷物、蔬菜比例。
合理分配政务与休息,保持情绪稳定。多散散步、轻量活动,避免久坐。
因为历史上对于洪熙朱高炽在位仅十个月便猝然离世的死因,未明确记载。
只是存在多种推测,结合其身体状况和历史背景,可能的原因包括:
一、肥胖引发的并发症,如高血压、高血脂、冠心病,急性心脑血管病如心梗、中风。
二、过度劳累与压力诱发身体潜在疾病。
三、有推测认为他可能患有糖尿病。
所以陈兴只能面面俱到的交代一遍。
“高燧此去,非同小可。苏门答腊情势比当年高煦接手安南复杂数倍。”
“安南是刚被打残,百废待兴,但至少名义上已属大明行省,有制度根基。”
“而苏门答腊…”陈兴面色凝重,“当地土王林立,信奉各异,海盗如麻,更有西面的佛郎机人虎视眈眈,觊觎香料航路。”
“实际掌控权早已旁落多年,我大明仅存‘宗主’虚名。高燧虽有雄心,但毕竟年轻,缺乏经验。”
“我在海外罗刹有些经营,对异域风土人情了解稍多,且通些番语,又略懂些…嗯,奇技淫巧。”
“或能助其一臂之力,尽快打开局面,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和挫折。”
朱高炽看着这位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姑父,心中感激万分:
“姑父…又要辛苦你了!有你在三弟身边,朕…朕就放心了!务必…务必保重!”
他知道,陈兴此去,不仅是为了帮朱高燧,更是为了替大明、替朱家,在遥远的西洋扎下一根坚实的钉子。
数月后,一支庞大的船队从泉州港扬帆起航。船队中心是赵王朱高燧的座舰,舰艏飘扬着崭新的“答腊王”旗。
而在他身边,站着目光沉静、眺望着茫茫大海的陈兴。
海风猎猎,吹动着他们的衣袍。身后,是大明辽阔的海岸线;前方,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苏门答腊。
朱高煦已在安南开始了他务实的治理,努力将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变成稳固的粮仓和兵源。
而朱高燧,则在陈兴的辅佐下,即将开启一段充满荆棘却也波澜壮阔的海外创业史。
大明洪熙朝的天空下,朱棣的子孙们,正以各自的方式,延续着这位雄主的血脉与雄心。
朱瞻基站在紫禁城的城楼上,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
年轻的脸庞上,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思考。
陈兴站在颠簸的船头,感受着海风的咸腥:
“四哥,您安息吧。”陈兴在心中默念,
“你未竟的守护…我…会继续下去。直到…这艘大明的航船,驶向它命定的远方。”
他的身影,如同一个跨越时空的守望者,再次融入了历史浩渺的烟波之中。
新的传奇,在南海的波涛之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