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亲自为她在北京选择万年吉壤,修建陵寝,他要让她安息在他们共同选定的新都之侧。
葬礼过后的一夜,朱棣罕见地召陈兴到乾清宫。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重的孤寂。朱棣一身素服,背对着陈兴,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显得异常萧索。
“都处理完了?”朱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陈兴能听出那平静下汹涌的暗流。
“是,陛下。”陈兴低声应道。
朱棣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憔悴得惊人,眼窝深陷,短短月余,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看着陈兴,眼神空洞,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
“陈兴,”他开口,声音飘忽,“朕……好孤独。”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砸在陈兴的心上。
这不是帝王的感慨,而是一个刚刚失去生命伴侣的男人,最真实的内心剖白。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朱棣慢慢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呓语的语调说道:
“这皇宫……太大了。以前有妙云在,朕批折子晚了,她总会端碗热汤来,絮絮叨叨让朕歇歇。”
“朕发脾气了,也只有她敢给朕递杯茶,说‘四哥,消消气’……”
“朕出征在外,最惦记的不是战事,是怕她身子不适,怕她为朕悬心……”
“现在,这偌大的宫殿,走到哪里都是空的,都是冷的。说句话,连个回音都显得那么刺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兴脸上,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迷茫:
“陈兴,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老到……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了?”
陈兴心中酸涩难当,上前一步:“四哥……”
朱棣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安慰。
他的眼神渐渐聚焦,似乎从巨大的悲伤中艰难地抽离出一丝帝王的清明。
但那清明里,依旧刻着深深的孤独烙印。
“朕的陵寝,”朱棣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郑重:
“也开始修吧。就在昌平天寿山,朕亲自选的地方,背山面水,风水极佳。”
“朕要修得……坚固些。以后,朕和妙云就睡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人能打扰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兴:
“长陵的规制,工部在弄。但朕信不过旁人。”
“兴弟,你……替朕看着点。你是最懂朕心思的人。朕要它……配得上妙云,也……配得上朕。”
殿外寒风呼啸,乾清宫内烛火摇曳不定。
朱棣孤寂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陈兴知道,属于永乐大帝的辉煌篇章仍在继续。
但那个意气风发、有爱妻在侧支撑的朱棣,已经随着徐皇后的离去,永远地逝去了一部分。
剩下的路,他将背负着这份沉重的孤独与思念,继续前行。
而陈兴,将是他身边,最坚实的陪伴者,直至生命的终点,甚至……为他的终点,亲手筑起最后的安息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