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充满泪水的家宴(1 / 2)

永乐十三年 应天

皇城的红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陈兴风尘仆仆,从罗刹草原的风霜中归来,带着一身北地的寒气和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长兴公府,而是第一时间找朱棣销假。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当陈兴踏进门槛时,朱棣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陈兴!”朱棣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大步上前,重重地拍在陈兴的肩膀上,上下打量着:

“好!好!回来就好!黑了,也精悍了!罗刹那冰天雪地没把你冻成冰坨子?”

陈兴看着眼前这位亦君亦友、胜似兄长的帝王。

朱棣的鬓角已染上了明显的霜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股睥睨天下的锐气仍在。

“陛下,”陈兴笑着行了个简礼,随即被朱棣一把扶住:

“托陛下洪福,臣皮糙肉厚,冻不着。倒是陛下,看着清减了些。”

“哼,还不是操心你们这帮不省心的!”朱棣拉着陈兴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兴致勃勃地问起罗刹的见闻、金帐汗国的虚实、草原上的风土人情。

陈兴挑着有趣和重要的说了,朱棣听得时而大笑,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拍案叫绝。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北平燕王府里,听陈兴讲那些新奇“见识”的时光。

暖阁内气氛热烈,君臣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当一杯茶饮尽,话题渐渐稀疏时,陈兴才发现,刚没有注意,朱棣的面容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虑?

朱棣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终于抬起头,眼中那层强装的轻松彻底消失。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兴弟……”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陈兴从未听过的沙哑:

“你回来了,真好。去看看妙云吧……去看看她。”

陈兴的心猛地一沉。徐皇后!

那个温婉贤淑、智慧通达,如定海神针般存在于朱棣身后,也深深关怀着他陈兴一家的女人。

“娘娘她……?”陈兴的声音也绷紧了。

朱棣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几个字:

“今年开春就不太好了……御医,好几个御医,都说……是‘脉绝之相’。”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朕……朕不信!朕把整个太医院都骂得狗血淋头!朕发了疯似的找你……”

“锦衣卫撒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就知道,只有你,或许……或许还有法子!”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起伏着,眼中血丝密布,那份帝王的威仪此刻被一种深切的恐惧和疯狂所取代。

陈兴能想象到,当御医们宣判“寿终正寝”时,这位横扫漠北、威加海内的永乐大帝,是何等的崩溃与暴怒。

“是妙云……”朱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痛楚:

“是妙云拦住了朕。她说,生老病死,天命难违,强求不得。”

“她说兴弟在外是为国操劳,不可因她一人而废了大事……她劝朕,让朕……看开些。”

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和苦涩,“朕……朕哪里看得开!可朕不能让她再为朕忧心……朕,朕只能听她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兴,那里面燃烧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火苗:

“可你回来了!兴弟,你回来了!你去看看,你再看看!你的医术,你的那些奇方,一定……一定还有办法的。”

“对不对?你告诉朕,还有办法!”

这一刻,他不再是帝王,只是一个在命运面前不甘心、不愿放手、苦苦哀求的丈夫。

陈兴看着朱棣眼中那份近乎卑微的恳求,心中酸楚难当。

他太了解“脉绝之相”意味着什么了。非药石可逆,但陈兴还是沉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探望皇后娘娘。”

坤宁宫内陈设依旧典雅,却少了往日的鲜活生气,多了一份沉静。

徐皇后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带着洞悉世事的平静。

看到陈兴进来,她眼中瞬间焕发出光彩,脸上露出真挚而温暖的笑容:

“兴弟!你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让嫂子好好看看!”

这一声“嫂子”,让陈兴眼眶微热。他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娘娘……”

“叫什么娘娘,生分了不是?”徐皇后嗔怪地笑着,示意他起来:

“还是叫嫂子听着亲切。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都跟你说了,别总想着帮我们老朱家操心那么远的事儿。”

陈兴依言起身,坐到宫女搬来的绣墩上。

他没有立刻诊脉,只是细细地观察着徐皇后的气色、眼神、呼吸。徐皇后任由他看,眼神温柔而坦然。

“嫂子,让我给你请个脉。”陈兴轻声道。

徐皇后微笑着伸出手腕。那手腕纤细得几乎只剩骨头,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陈兴的手指搭上去,凝神细察。脉象微弱、迟缓、散乱,如同风中残烛,时有时无,正是油尽灯枯之象。

与御医的诊断,毫无二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陈兴。

纵使他医术通神,来自后世,面对生命自然凋零的规律,他也无能为力。

他收回手,对上徐皇后那双清澈了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接受和一丝淡淡的、对眼前人的关切。

“兴弟,嫂子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徐皇后先开了口,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能看到你平安回来,嫂子心里就踏实了,高兴了。别为难,也别劝你四哥,他呀,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