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充耳不闻。自己主动请缨而来,打成这样还有何脸面。若败,就在此马革裹尸吧。
若胜,就一起将功赎罪。
总之!国公的面子不可辱!于是战刀挥舞,硬生生在鞑靼人阵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丘福附近。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射中了朱能的胸膛!
他身形猛地一晃,鲜血瞬间染红了战甲!
“成国公!”周围的明军发出悲呼。
朱能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箭羽,剧痛袭来,但他反而露出一丝解脱般的惨笑。
安南没去成,憋屈了这么久……这次北伐,又没能阻止丘福冒进,打成这样……他确实没脸回去了。
只是辜负了陈兴救下的这条命!
“丘公……保重……”朱能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夹马腹,不是撤退,而是调转马头。
挥舞着染血的战刀,如同疯虎般冲向了鞑靼兵力最密集的地方!
“杀!大明万胜!”他要用自己的血,洗刷这兵败的耻辱!
朱能的决死冲锋,短暂地吸引了大量鞑靼兵力。
加上外围神机营的持续火力压制,一部分明军主力在副将的指挥下,终于艰难地撕开包围圈。
带着重伤昏迷的丘福和残兵败将,仓惶向南突围。
八月,惨败的消息传回应天。十万大军折损八万!
征虏大将军丘福重伤被抬回,后不治身亡。
左副将军朱能、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等一干大将……尽皆战死!
唯有右副将军和部分中下层军官,带着残兵败将逃回。
奉天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震怒!
无边的震怒!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惜!尤其是朱能的死讯!
“丘福!匹夫!竖子!误朕!误国!”朱棣的咆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轻敌冒进!葬送十万大军!折损朕之柱石!死有余辜!”他对丘福的恨意滔天。
随即,是冰冷的追责:
丘福虽死,追夺一切爵位封号!家人流放!
临阵脱逃、救援不力的将领数人,被锦衣卫锁拿下狱,严加审讯,最终处斩!
所有逃回的将校士卒,皆受严惩,罚俸、降职、充边!
整个朝廷笼罩在失败的阴云和皇帝的雷霆之怒下。
长兴公府,书房内一片昏暗。
陈兴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桌上,是那份详细描述胪朐河之败的军报抄件。
“……成国公朱能,见丘福中伏,率部死战救援,身中数箭,犹呼酣战,力竭阵亡…
“其尸身夺回时,手中犹紧握战刀,怒目圆睁……”
陈兴的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桌面,指节发白。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无力感,紧紧攫住了他。
他救下了朱能。
他让朱能避开了安南的瘴疠。
他以为改变了历史,救了朱能一命。
结果呢?朱能还是死了!死在了胪朐河!而且死得如此惨烈,如此悲壮!
甚至带着一种……主动求死的赎罪意味!
“是我……害了他?” 陈兴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如果朱能去了安南,或许真会病死,但至少是死在病榻上,有家人送终,有哀荣备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负着兵败的耻辱,死在乱军之中,死在他本可避免的战场上!
甚至可能……是因为没能阻止丘福,心中愧疚,才选择马革裹尸!
这种“我救了你,却让你死得更惨”的悖论,如同毒蛇般噬咬着陈兴的心。
他自以为掌握着历史的脉络,可以拨乱反正。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历史的惯性是如此巨大,个人的干预,有时就像投入洪流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改变局部。
却可能在不经意间,将人推向更可怕的漩涡。
“人力……终究难逆天吗?” 陈兴痛苦地闭上眼。
朱能那张豪爽中带着感激的脸,和军报上描述的那具怒目圆睁、紧握战刀的尸体。
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先知”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自己不是先知,甚至连历史都记不全。原来御驾亲征前还有邱福这样的大败……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棂,如同呜咽。
永乐九年的这个秋天,格外的寒冷。
北疆的烽火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场惨败,燃烧得更加炽烈。
而陈兴心中的战场,也陷入了一片迷茫的泥沼。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命运残酷的玩笑,重新审视自己在这滚滚洪流中的位置。
他知道,朱棣绝不会就此罢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