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朱高煦有些手足无措,酒意醒了大半,慌忙想找衣服披上。
“不必拘礼。” 徐妙云走进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旧疤,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心疼。
她示意宫女放下一个食盒,便让她们退下。暖阁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徐妙云走到朱高煦面前,没有责备,没有训斥。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朱高煦脸颊上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那是他少年时在北平城头留下的。
“煦儿,” 她的声音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盔甲的母性力量,“还记得这道疤吗?”
“你爹当时在城外打仗,听说你受伤了,急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你床边,看到你没事,才松了口气,却还是板着脸骂了你半天‘莽撞’。”
朱高煦身体一僵,眼眶瞬间有些发热。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父慈子孝”的遥远记忆,被母亲轻易地唤醒了。
徐妙云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水光,那泪水不是为了示弱,而是饱含着最深沉的爱与痛:
“你爹他……性子倔,脾气暴,不会说软话。有些事,他做错了,伤了你的心,可他心里……是记挂你的。”
“你是他亲眼看着在战场上一次次冲锋陷阵、为他拼过命的儿子啊!这份骨肉之情,割不断的。”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着儿子倔强又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你爹对你有亏欠。娘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他欠你的那份认可,那份本该给你的……爹的疼惜……”
徐妙云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滑落,“娘来补!娘替他还!”
朱高煦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娘!您说什么?”
徐妙云抬手擦去眼泪,神情却更加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你不是不舍得离开京师吗?娘跟你走!”
“娘去你的封地!娘亲自照顾你!你在哪里,娘就在哪里!娘用剩下的日子,好好陪着你,弥补你爹欠你的那份……父爱!”
“也让你爹看看,我的煦儿,离开了他的羽翼,一样能成为顶天立地的藩王,一样能建功立业!”
这番话如同惊涛骇浪,彻底击溃了朱高煦所有的怨愤和不甘。
他看着母亲不再年轻却依旧美丽的面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牺牲和深沉如海的母爱。
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北平城破之际,母亲手持利剑,护在他们兄弟身前的身影。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朱高煦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未曾退缩的猛将,“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母亲脚下。
像小时候受了天大委屈一样,紧紧抱住徐妙云的腿,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娘!是儿子不孝!是儿子混蛋!儿子错了!儿子让您操碎了心!儿子怎么能……”
“怎么能让您离开父皇,离开皇宫,去那苦寒之地啊!”
“娘!儿子错了!儿子愿意就藩!儿子明天……不,儿子现在就去向父皇请命!儿子愿意去!”
“只求您!求您别走!您留在宫里!儿子求您了!娘——!”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徐妙云的裙摆。她俯下身,紧紧抱住儿子的头。
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粗硬的头发,泪水也无声地流淌。
母亲的心,击中了儿子心底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
“好孩子……娘的煦儿……” 徐妙云的声音温柔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娘知道,你是最孝顺的好孩子。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娘在京师,会一直看着你,念着你。只要你平安,顺遂,爹娘的心……就安了。”
半个时辰后
朱棣正和陈兴吐苦水,内侍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朱棣眉头紧锁:“让他进来。” 他做好了面对儿子怨怼甚至吵闹的准备。
然而进来的朱高煦,却让朱棣愣住了。他穿着整齐的亲王常服,眼圈红肿,神情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肃穆。他走到御案前,撩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 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沉稳。
“起来说话。” 朱棣沉声道。
朱高煦没有起身,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朱棣,眼神复杂,有委屈,有不甘,但最终化为一片沉静:
“父皇,儿臣思虑再三,自觉才德浅薄,久居京师,徒增朝廷负担,亦恐惹非议。”
“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之国就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儿臣…定当恪守本分,为父皇守好一方疆土。只求……只求父皇母后,在京中保重圣体。”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明显哭肿的眼睛,看着他强装的镇定。
看着他话语里那最后一丝对父母关爱的卑微祈求……
瞬间明白了徐妙云去做了什么。一股巨大的酸涩和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释然,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
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说那些制衡朝局的考量。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伸出手,有些生硬地,却带着力量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朕准了。” 朱棣的声音低沉沙哑,“去青州吧。到了封地,好好做你的藩王。遇事……多想想你娘。”
朱高煦身体微微一颤,重重磕下头去:“儿臣……谢父皇隆恩!定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朱棣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言。
他知道,这场风波,终于以一种最痛却也最有效的方式,被他的皇后,用最伟大的母爱,平息了。
他心中对徐妙云的感激与敬重,对老二的愧疚和不舍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