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面色平静,手却悄然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全身肌肉紧绷。
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他也在等,等朱棣最后的抉择。
几息之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朱棣眼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指节瞬间迸裂出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愤:
“陈兴!你…你看出来了!对不对?!你看穿我了!我没疯!我他妈是装的!”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因为压抑太久而微微颤抖,眼中血丝密布。
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下来,哪里还有半分王爷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痛失手足的悲怆兄长。
“湘王!十二弟他…他死得冤啊!活活被逼得举火自焚!阖宫上下…那是我亲弟弟!”
“允炆…我那好侄儿!他…他怎么能?!黄子澄!齐泰!还有那毒妇吕氏!”
“他们要把我们这些做叔叔的赶尽杀绝啊!我装疯…我吃屎喝尿…我像个真正的畜生一样苟活…”
“就为了…就为了能护住炽儿他们…护住北平这一大家子…给十二弟…留个能喊冤的人啊!”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和屈辱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看着眼前崩溃坦白的大舅哥,陈兴心中那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殿下,”陈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起来吧。不必再装了。”
他上前一步,扶起朱棣,目光锐利如电,直视着对方。
“先帝…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临终前,给了臣一道密旨。”
“密旨?” 朱棣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希冀。
陈兴缓缓点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先帝遗诏:若将来允炆被人蛊惑,行差踏错,或藩王真有不臣之心,闹得不可收拾…”
“命臣陈兴,可行非常之事,该揽权便揽权,该做权臣便做权臣!务必替他…镇住局面,护住大明江山!”
“权臣?镇住局面?” 朱棣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一种被巨大信任击中的震撼!“父皇…父皇他…早有预见?!”
“是!”陈兴斩钉截铁,“如今允炆已被奸佞彻底蒙蔽,屠戮宗亲,背弃祖训,逼死湘王,自毁长城!”
“局面已至不可收拾之地!先帝所虑,已成现实!”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棣,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而沉重:
“既然主上昏聩,奸佞当道,宗室罹难,江山危殆!”
“那么,臣陈兴,奉先帝遗诏,在此宣告——”
“当行奉天靖难之举!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护我大明社稷!”
“奉天靖难!” 朱棣激动得浑身颤抖,猛地抓住陈兴的双臂。
“好!好!兴弟!此乃大义!此乃为湘王弟,为所有冤死的藩王兄弟讨还公道!”
陈兴对朱棣,沉声道:“殿下,靖难非为私欲,乃为大明!”
“你需谨记!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平,积蓄力量。允炆所为,早已寒了军中老兄弟的心。”
“我会立即返回应天,稳住允炆。”
“同时设法联络耿炳文、李景隆等勋贵,出示先帝密旨,争取他们支持或中立!”
“北平这边,殿下务必隐忍待机,整军经武!时机一到,烽烟必起!”
“好!北平交给本王。”朱棣恢复了枭雄本色!“兴弟速去!一切小心!” 朱棣重重点头。
临行前,陈兴看着朱棣的眼睛,郑重补充道:
“还有一事。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发展,允炆的性命…我会尽力保全。”
“这是我对先帝,对太子殿下最后的承诺。”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沉声道:“只要他不自绝…本王…应你!”
数日后,长兴侯府。
这位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将耿炳文,脸上刻满了风霜和近日的忧虑。
当他看到陈兴郑重取出的、盖有洪武皇帝私人印鉴。
那独特的印泥和磨损痕迹,耿炳文一眼就认出是真品。
措辞严厉的密旨誊抄本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先…先帝…密旨?!”耿炳文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薄薄的纸,仿佛捧着千钧重担。
他逐字逐句读着,当看到“若允炆被人蛊惑…行差踏错…该揽权便揽权…该做权臣便做权臣…替咱镇住局面”时。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对着北方明孝陵方向噗通跪下。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陛下!陛下啊!您…您果然料事如神!”
“老臣…老臣糊涂啊!未能阻止奸佞,致使湘王殿下…惨死!老臣有负圣恩!有负圣恩啊!”
陈兴扶起耿炳文,沉痛地讲述了湘王自焚更详细的惨状。
耿炳文听得须发皆张,目眦欲裂:“黄口小儿!毒妇佞臣!竟敢如此戕害太祖血脉!”
“陈大人!您既有先帝密旨,行奉天靖难之大义!老耿这条命,跟定您了!清君侧,诛奸佞,万死不辞!”
紧接着,陈兴拜访了曹国公李景隆。这位年轻的勋贵之首,脸上带着惯有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当他看到那份密旨时,反应与耿炳文截然不同。
他先是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反复查验印鉴,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读了好几遍。
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震惊过后,是长久的沉默和剧烈的思想斗争。
“先帝…竟…竟留下如此密诏…赋予陈兄如此重托…”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干涩。
眼神复杂地看向陈兴,“陈兄…你…你这是要行霍光伊尹之事啊…”
“非为权位,只为社稷!”陈兴目光如炬,直视李景隆。
“允炆受奸佞蒙蔽,屠戮亲叔,逼死湘王,已失人君之德!若任其胡为,大明必陷内乱,北元必将趁虚而入!”
“先帝遗诏在此,命我于危难之时力挽狂澜!景隆兄,你身为勋贵之首,难道忍心看着太祖基业毁于一旦?”
“看着军中袍泽因天子昏聩而寒心丧志,最终可能兵戈相向,同室操戈吗?!”
李景隆脸色变幻不定。陈兴的话,密旨的分量,湘王的惨死,朱允炆对勋贵的打压。
都重重撞击着他的内心。他深知,一旦卷入这场风暴,无论成败,他李景隆的名字都将被钉在历史的旋涡中心。
“陈兄…”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我李家世受国恩!先帝托付之重,景隆岂敢推辞?”
“清君侧,正朝纲,保大明江山永固,方不负先帝,不负这国公之位!至于身后名…呵…”
他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悲壮的、毫不在意的大义凛然:
“为大明江山计,为太祖基业存续计,景隆纵遗臭万年,又何足道哉!”
“这骂名,我李景隆…背了!陈兄但有驱策,景隆…万死不辞!”
陈兴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好!景隆兄深明大义!”
“当务之急,是稳住应天,迷惑允炆和黄子澄等人。”
“北平那边需要时间。望二位约束部众,静待时机!待北平烽烟起,便是吾等奉天靖难、拨乱反正之时!”
李景隆随即又皱眉问道:“陈兄,此计虽妙,但…万一陛下不派我为帅呢?或者,派了别人去北平…”
陈兴心中偷笑,总不能说“因为我知道历史剧本,朱允炆肯定会派你,而且你肯定会输”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高深模样,淡然道:
“景隆兄不必多虑。陛下身边,如今还有谁比你曹国公更‘合适’统领这数十万大军?”
“黄子澄、齐泰之流,纸上谈兵尚可,岂敢真去前线?至于其他宿将…陛下信得过谁?此事,交给我便是。”
他含糊地拍了拍胸脯,把“未卜先知”包装成了运筹帷幄
李景隆虽仍有疑虑,但看着陈兴笃定的眼神,又想到那份沉甸甸的密旨。
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好!景隆便静候陈兄安排!”
李景隆走后,陈兴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他手中紧握着朱元璋留给他的那块象征着无上密旨的信物,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中燃着一团火。
“老朱头,你让我照看好的‘他’…是大明江山。” 陈兴低声自语。
眼神锐利如刀,穿透了这建文元年的沉沉黑夜,“奉天靖难…这盘棋,我替你下完。”
“允炆…但愿你能活着,看到这江山…重回正轨。”
权臣之路,亦是护国护民之路,伴随着惊雷前的死寂,在应天府的最深处,悄然铺开。
而那句对李景隆的提醒——“景隆兄,此役凶险,你身为统帅,若行差踏错,恐遗臭万年啊”——已然埋下。
只待战场之上,看这位曹国公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