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头不算矮,但总缩着脖子、耸着肩。透着一股子市井里滚出来的惫懒和精怪。
头发有点乱糟糟的,脸上挂着那种混不吝的笑,眼睛贼亮,滴溜溜地扫过那皇榜上的字。
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皇榜右下角那个大红印上。
分开人群,在无数道惊愕、怜悯、看疯子般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皇榜前。
“嗤啦——”
干脆利落,黄纸入手。动作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周围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疯子!这人不要命了!”
“哪来的愣头青?找死别拉上我们啊!”
“看他那穷酸样,怕不是想钱想疯了!”
揭榜的年轻人名叫陈兴,是不久前穿越来的一名医学生。
大明初定,百姓的生活并不好过,他想过上好日子。
在朱元璋的重农抑商下,要像前世网文里,凭借现代知识富甲一方是不可能了,古人也不是傻子。
虽然穿越时压缩了筋骨皮肉,大大提升了力量和肌肉密度,但总不能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思前想后,陈兴先凭借中医知识在大明勉强糊个口,毕竟百姓不富裕,能看得起病的不多。
静待不久后马皇后病重的契机。这救命之恩应该可以让他舒舒服服的过完一生了。
话接上文,陈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把那张沉甸甸的黄纸宝贝似的往怀里一揣,还用力拍了拍。
他扭过头,对着旁边一个呆若木鸡的老头挤挤眼:
“老头儿,瞧见没?富贵险中求!等老子发达了,回来请你吃烧鹅!”
说完,也不管那老头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缩着脖子,在无数道看疯子、看死人的目光聚焦下。
跟着早已闻讯赶来的、脸色铁青的锦衣卫小旗,一步三晃地朝着那巍峨森严、仿佛巨兽蛰伏的皇城走去。
背影混不吝,步子还有点虚飘,像喝高了,又像是踩在云端。
锦衣卫很快将他“请”进了宫。穿过一道道比鬼门关还森严的宫门,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鼻端。
太监宫女们走路踮着脚尖,脸绷得比城墙砖还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引路的锦衣卫小旗更是浑身僵直,眼神锐利如刀,时不时刮陈兴一下。
仿佛在掂量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够不够格祭刀。
陈兴心里那点强撑的混不吝劲儿,被这无处不在的皇家威压挤得缩了水。
他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好像真有把无形的鬼头刀悬在那儿。
坤宁宫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朱元璋如同一尊沉默的煞神,依旧坐在床沿,握着马皇后的手。
但那股狂暴的戾气似乎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沉重。
他抬眼看向被带进来的陈兴,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仿佛要将陈兴从里到外剥开。
“你…能治?”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陈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深深一揖,姿态不卑不亢:
“草民陈兴,略通岐黄。能否治,需先望闻问切。”
朱元璋血红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对陈兴的镇定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不信任。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床前的位置。
那只搭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铜扣,无声的威胁弥漫开来。
“仔细看。若有半分虚言…”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冰冷的杀意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陈兴上前几步,靠近龙榻。浓烈的药味和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马皇后的面色、唇色、呼吸状态,又请旨轻轻搭上那枯瘦如柴的手腕。
指下脉象沉细欲绝,数而无力。他眉头微蹙,又低声询问了旁边战战兢兢的太医关于病程、症状、用药等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落针可闻。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盯在陈兴身上。
良久,陈兴收回手,面色凝重地退后一步。没想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越多。
史书不是说从发病到去世仅仅十天吗,这脉象根本就是沉疴旧疾。
该死的御医,怕担责任不敢用重药,硬生生将病拖到现在爆发。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高危职业,伺候的还是朱屠户。
“如何?”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希冀。
陈兴抬起头,收复心神,这混不吝的性格也是让陈兴有超出常人的冷静。
目光坦然地迎向朱元璋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声音清晰:
“回陛下,皇后娘娘所患,乃肺痨重症,邪毒深伏,耗伤肺阴,损及脾肾。积年累月,凤体…已然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