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而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仿佛连魂魄都随着这口气被吐了出去。
他不再看他们,踉跄着倒退两步,颓然地坐回到冰冷的炕沿上。
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骤然弯折,就这短短一瞬,他整个人看上去竟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止,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
李丁香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灰败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抽,那点因为“伟大爱情”而升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愧疚。她张了张嘴,那句“爹,我刚才是骗你的,我没怀孕”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一直用余光紧密关注着她的沈延敬,如同最敏锐的猎手,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和心软!他绝不允许这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就在李丁香嘴唇微启的刹那,沈延敬抢先一步动了。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敬,快步上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默默地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双手递到李建党面前。
声音低沉而恳切:“爸,您喝口水,顺顺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他这一打岔,动作自然,情真意切,成功地打断了李丁香即将出口的解释。
在李丁香看来,沈延敬这是在帮她安抚暴怒的父亲,是在用他的体贴化解僵局,心里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那点刚刚升起的坦白念头,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可她哪里知道,沈延敬这看似体贴的举动,实则是为了打断她即将出口的实话!
他太了解李丁香的冲动了,绝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心软坏事!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到手,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李建党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水拿走。
沈延敬见状,也不敢过分紧逼,顺从地将杯子放在李建党触手可及的炕桌上,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姿态放得极低。
李建党沉默地拿起炕桌角的旱烟袋,动作迟缓地往里塞着烟丝。
那双平日里握笔签字、指点江山都很稳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好几次都没能把烟丝按进烟锅里。
他终于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拿着烟杆的手,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可见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五味杂陈。
屋子里只剩下旱烟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李建党沉重的呼吸声。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过了许久,久到那锅烟都快燃尽了,李建党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缓缓说道:
“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前世欠下的债。这事,我会去想想办法。你们回自己屋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只是佝偻着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仿佛要将所有的烦闷和无奈,都随着这烟雾一同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