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俊安像猎豹般蛰伏在黑暗中,军绿色的衬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当韩安禾开窗的瞬间,他敏捷地侧身隐入树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确认那瓶万花油被收下,窗纸重新透出昏黄的光晕,他才转身离开。
刚推开自家院门,段俊安就和出来解手的大哥段长风撞个正着。
段长风提着裤腰带,睡眼惺忪地打量着他:“小俊?这大半夜的,你从哪钻出来的?”
段俊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常态。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不出半分波澜,只听见他嗓音低沉平稳:“睡不着,出去溜达溜达。”他语气平淡无波,配上那张惯常冷峻的脸,成功堵住了大哥进一步的追问。
唯有耳根处那一抹悄然蔓延的红晕,无声地泄露了这静谧夜色里,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滚烫的秘密
同一片月光下,静静洒进知青点那扇小窗。韩安禾倚在炕边,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只冰凉的玻璃瓶。
万花油特有的薄荷气息丝丝缕缕散在空气里,清冽又醒神。她忽然想起白天晒谷场上,那个沉默高大的男人——段俊安。
他衣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在炽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无声的星子。
她直觉这药是他悄悄送来的。犹豫片刻,她还是将瓶子小心收进抽屉深处。
心里不是没有涟漪,只是这年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席卷人生的波澜。
连续四天弯腰割麦的强度,几乎耗尽了韩安禾全部的力气。
直到被大队长点名换去晒谷场,她才感觉那绷紧的腰背终于能稍稍喘口气。
与她相反,苏蓉被指派去拔玉米地,脸上那点不甘和愤懑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能咬着唇低下头,不敢反驳大队长的权威。
韩安禾看在眼里,心下明了,这已是大队长在不逾矩的前提下,能给予他们这些知青最大的照顾了。
她感激这份善意,同时也清楚,若不是这身体体质尚且跟不上,怕拖累整个小队的进度,她其实也愿意去玉米地使出全力。
不仅她,颜莞白等几个踏实肯干的女知青,也都换到了相对轻松些的活计。
这次,颜莞白正好同她一道分到了晒谷场搓玉米,两人都被编入了大队长媳妇姚春花那一组。
姚春花老远看见她们,就扬起了爽朗的笑脸,用力招手:“安丫头,颜知青,快!来婶子这边坐!”
韩安禾拉着颜莞白快步走过去,脸上绽出甜润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婶子!”颜莞白也文文静静地跟着叫了一声。
姚春花身旁坐着的都是熟面孔:心直口快的刘彩凤、总是笑呵呵的蔡菊花、还有干活利索的王桂花。韩安禾和颜莞白又一一笑着打过招呼,才挨着姚春花坐下。
“瞅瞅这小手,前几天割麦子可遭罪了吧?”姚春花拉过韩安禾的手看了看,眼里带着心疼,随即拿起两个饱满的玉米棒子,“来,婶儿教你们,这搓玉米啊,讲究个巧劲儿,不能光使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