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控制台上那些显示着乱码或无效数据的屏幕,语气变得凝重:“退一步讲,如果我们不尝试按照楚楚这个大胆的思路去思考,那么请问,以我们目前面临的现实困境,我们要如何确定星舰此刻所处的精确坐标?我们又该如何定位那个遥远光球的具体坐标?”
说着,他侧身让开主控台前的位置,用手指着那些闪烁不定的屏幕,示意大家仔细看:“你们都看到了,星舰的导航系统、环境感知系统,已经完全读取不到任何有效的、关于我们当下所处位置的信息了!周围的空间参数是一片混沌!我们就像是被蒙上了眼睛,扔进了一个没有地图的迷宫!”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穆楚楚身上,带着鼓励:“在这种情况下,楚楚提出的‘编写事件’的思路,虽然听起来天马行空,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一个跳出传统框架的可能性。”
鹿鸣齐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骨子里的严谨和此刻一种微妙的心理作祟,让他急于找到这个理论的漏洞。
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学术辩论的挑战姿态,瞥了穆楚楚一眼,试图扳回一城:
“好吧,教授,就算穆楚楚说的……在一定程度上,或许、可能……勉强能沾上一点‘高维物理’的边儿……”
他措辞谨慎,试图显得客观,“但是,我们要去设置这个所谓的‘事件’,无论怎么‘捏造’,其最终目标指向,总归还是那个光球吧?” 他强调着关键点,“那么,绕来绕去,我们最终不还是需要那个光球的坐标吗?如果无法定位光球,我们‘编写’的事件终点又该设定在哪里?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闭环的逻辑!修远,你说是不是?”
他下意识地寻求晏修远的支持,希望能拉到一个同盟。
平日里,晏修远思维缜密,常常能和他一起冷静分析问题。
可此刻的晏修远,状态却完全不对劲。
自从余忆亿进入这个团队,他的心思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悄撕成了两半。
一半还在尽职尽责地思考着眼前的困境,另一半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余忆亿。
他会留意她微蹙的眉头,关注她操作仪器时纤细的手指,甚至在她偶尔抬头时,捕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或灵光。
这种悄然滋生的、超越同事范畴的关注,让晏修远好几次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走了神,随即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和心虚,强行将飘远的那“一半”心思拽回来,重新投入到紧张的讨论中。
不过片刻功夫,那“一半”心思又会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不经意间,再次悄然溜到了余忆亿的身上。
就像此刻,鹿鸣齐寻求认同的话语飘进他耳朵时,他的目光正不自觉地落在余忆亿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心里还在琢磨她是不是因为连续的变故太过劳累。
以至于鹿鸣齐说了什么,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自然是一脸茫然,完全不在状态,更谈不上给出任何支持或反对的意见了。
鹿鸣齐等了片刻,只等到晏修远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中的挫败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恼火更盛了。
他觉得不仅是在学术争论上被穆楚楚(一个他曾经的学生!)占了上风,现在连寻求盟友都失败了。
这种接连的“失利”,让他感觉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穆楚楚面前,有些失了面子,甚至暗地里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更让他心惊和困惑的是,他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敢于挑战他、思维天马行空的姑娘,除了作为老师(或前老师)的无奈和气恼之外,似乎还悄然混入了一丝……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异样的欣赏?
这个奇怪的感受让他更加烦躁,下意识地避开了穆楚楚望过来的、带着几分探究和胜利意味的目光。
“鹿副教授,您说得对,我们自然是无法知晓我们所处的精确坐标,更无法知晓那个光球的坐标!”
穆楚楚非但没有被鹿鸣齐的质疑难倒,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更强的斗志,她眉毛一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光芒,语速飞快地回应道。
她双手比划着,试图将自己的逻辑更清晰地展现出来,讲得唾沫横飞,眼神灼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完全无法实现那个设想!您要明白,我们现在所有的讨论,都是基于一个‘假设’——假设这里真的是高维碎片,假设时间真的可以编辑!”
她强调着“假设”这两个字,声音提高了几分:“首先,我们做科研的,就得有这种魄力!在证据出现之前,先要‘相信’这个假设有可能是真的,是成立的! 不然我们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咱们物理人做起实验来,不一直都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嘛!”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好!现在,我们就大胆地假设那个假设是成立的!那么,我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可以解的‘方程式’! 这个方程式的关键变量,不是具体的坐标数值——因为我们现在根本得不到——而是‘位置关系’!”
她用手指在空中虚点,构建着一个无形的模型:“我们可以这样‘捏造’事件:我们不去定义绝对的起点和终点坐标,而是将‘事件’发生的地点,设置成与‘现在星舰所在位置’无限趋近、无限重叠! 换句话说,事件的‘起始点’就是‘当下此刻’,误差无限趋近于零!”
“同样地!”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鹿鸣齐脸上,“我们要到达的‘终点’,也就是光球所在的位置,在事件的描述中,我们也让它与‘目标位置’无限趋近,直到误差也无限趋近于零! 我们不定义‘光球在哪里’,我们只定义‘我们要到达光球旁边’这个状态!”
“哼!胡诌!纯粹是异想天开的胡诌!”
鹿鸣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和讥讽,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什么‘无限趋近’!什么‘误差为零’!这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概念游戏,是彻头彻尾的赌运气!”
他抬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满:“你这套说法,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可操作性和确定性!这和让你蒙上眼睛,在茫茫大海上随便找个地方扔根针,然后指望它恰好落在另一根针旁边有什么区别?根本就是大海捞针,甚至比那更不靠谱!至少大海捞针还有个明确的海和针呢!你现在连‘海’和‘针’是什么样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