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机床厂废弃仓库区,活像城市肌体上一块坏死的伤疤,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沉默地蛰伏着。
越靠近这儿,城市的喧嚣就越发遥远,最终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彻底吞没。
只剩风穿过破烂窗棂和枯藤缠绕的骨架时,发出的呜咽声,还有自己电动车电机那刻意压低的嗡嗡声,一下下敲打着耳膜。
叶伟掐灭了车灯,只靠着远处城市边缘透来的、稀薄又扭曲的光污染,还有自己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
在坑坑洼洼、布满碎石和废弃零件的小路上慢慢往前蹭。
车轮每次碾过不明物体发出的一丁点儿声响,都让他心尖儿直颤,生怕惊醒了这片沉睡废墟底下藏着的东西。
怀里的乐乐似乎也嗅到了环境的异样和爸爸绷紧的肌肉。
小家伙没吭声,只是把小脸深深埋进叶伟胸口,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传递着无声的依赖和细微的颤抖。
叶伟能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擂鼓的声音。
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感官被放大到极致,拼命捕捉着黑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那辆灰色面包车是不是还吊在后面?秦守诚到了吗?或者,这里等着他们的,根本就是个精心挖好的坑?
凭着记忆里的方位,他朝着那片最大、曾是主厂房的仓库区深处骑去。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昏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破屋顶漏出小块天空。
几粒疏星冷漠地撒下光,非但没带来亮,反而衬得仓库里头更加幽深黑暗,活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终于,在厂房最深处,一个相对完整、门洞如同山洞口的仓库前,叶伟刹住了车。
就是这儿了,秦守诚指定的地方。
他熄了火,双脚撑地,把乐乐更紧地箍在怀里,静静等着。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冻住了,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
寒冷、潮湿,还有浓重的铁锈和机油腐朽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每一个毛孔。
他感觉自己就像条主动游进鲸鲨嘴里的小鱼,生死全攥在别人手里。
“爸爸,冷……”乐乐在他怀里极小声地哼唧了一句,小身子微微发着抖。
叶伟赶紧用外套把儿子裹得更严实,低声哄着:“乖,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乐乐,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就在子时将近,叶伟的耐心和勇气几乎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榨干时,一阵轻得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的脚步声,从他侧后方的阴影里溜了出来。
叶伟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他猛地转身,把乐乐护在身后,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影,从一堆废弃机床的阴影后面缓缓“游”了出来。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叶伟勉强能看清来人的轮廓——
中等个头,套着件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年纪瞧着比顾明轩小点,五十上下,脸普通得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他那双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和情绪。
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像块巨石压在叶伟胸口。
“叶伟?”
来人开了口,声音果然和电话里一样,带着股奇异的沙哑和平静,正是秦守诚。
“是我。”叶伟喉咙发干,声音有点绷,“秦先生?”
秦守诚没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目光越过叶伟,落在他紧紧护在身后的乐乐身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把孩子带近些。”他说道,语气不容商量。
叶伟心里警铃瞬间炸响!身体下意识地绷成了石头,纹丝不动。
秦守诚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无奈。
“我要真想对你们下手,你们根本摸不到这儿。顾老头虽然爱管闲事,但看人的眼光,还不算太瞎。”
他的话带着股奇异的说服力。
叶伟想起顾明轩书房里那些沉淀了岁月智慧的书,想起他提起秦守诚时那复杂的眼神,咬了咬牙。
最终还是抱着乐乐,往前挪了几步,停在一个他认为还算安全的距离。
秦守诚没再要求靠近。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仔仔细细、几乎是一寸寸地扫过乐乐。
那目光不凶狠,却带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让叶伟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正被一层层剥开。
乐乐似乎也被这目光刺得难受,不安地在叶伟怀里蹭了蹭,小脑袋埋得更深。
“顾老头说,这孩子有点‘特别’。”秦守诚终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伟,语气依旧平淡,“能让我瞧瞧,怎么个特别法?”
叶伟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乐乐的能力来的!他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怎么可能主动把乐乐的异常展示给一个初次见面、底细不明的陌生人?
秦守诚似乎也不意外他的沉默。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但右手食指的指尖,却缠绕着一缕极其淡薄、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同烟雾般的东西。
那“烟”微微扭动着,散发出一种微弱、却让叶伟瞬间心惊肉跳、本能排斥的气息。
“别紧张,”
秦守诚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能安抚人,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冷。
“就一个小‘引子’,试试他有没有反应。”
说着,他指尖那缕淡薄的“烟气”像活过来似的,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条水蛇,朝着乐乐“游”了过去。
叶伟大惊失色!想后退,却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铁链锁死了,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诡异的“烟气”逼近乐乐!
“不要!”他嘶声低吼,目眦欲裂!
就在那缕“烟气”即将贴上乐乐额头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