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在尖叫:快!再快一点!
兴隆巷比之前的棚户区还要破败杂乱,窄窄的巷子堆满垃圾,路灯忽明忽暗。
叶伟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抱着乐乐,一步三个台阶,咚咚咚地冲上三楼。
推开那扇虚掩的、散发着霉味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药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破旧单人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
阿芳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疼得直打哆嗦,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
“阿芳!撑住啊!”叶伟赶紧蹲下身,想把她扶起来。
“叶……叶大哥……”
阿芳看到他,涣散的眼神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眼泪混着汗珠滚落。
“我……好痛……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瞎说!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叶伟咬紧牙关,把几乎虚脱的阿芳背到背上,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胸前的乐乐,跌跌撞撞就往楼下冲。
这画面又艰难又揪心——
一个男人,胸前绑着小娃娃,背上驮着病危的陌生姑娘,在深更半夜的破楼道里,拼了老命和时间、和死神赛跑!
把阿芳安置在电动车后座,让她靠在自己背上,叶伟再次拧动电门,朝着最近的医院急诊室飞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阿芳微弱的呻吟和乐乐压抑的抽泣声搅在一起,像小锤子一样敲打着叶伟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冲进医院急诊室,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挂号、缴费、跟医生描述病情(叶伟也只能说是突发剧烈腹痛),看着阿芳被推进检查室。
叶伟抱着乐乐,一屁股瘫坐在急诊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手脚因为过度用力还在微微发抖。
乐乐显然被刚才的紧张气氛和爸爸从未有过的凝重吓坏了,小脸煞白,紧紧搂着叶伟的脖子,小声啜泣着。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唰”地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谁是家属?病人是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还有腹膜炎,情况非常危险,必须立刻手术!
赶紧去办住院和手术手续,费用不低,动作快点!”
手术?费用不低?
叶伟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他兜里只有今天跑单挣的、准备交给周小小的生活费,离手术住院费差得老远!
他看着医生那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脸,再看看周围行色匆匆、没人多瞧他们这对奇怪父子的人群。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像潮水般将他吞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刚看到点生活希望的姑娘,因为没钱就……
就在叶伟快要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压垮时,一直害怕地缩在他怀里的乐乐,忽然抬起了小脑袋。
他看向那个准备转身离开的医生,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异常清澈专注,仿佛能穿透那层白口罩,看到点别的什么。
他伸出小手,指着那个医生,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轻轻说:
“医生伯伯……你白大褂
正准备离开的医生猛地顿住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乐乐,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被戳中心底最柔软角落的慌乱!
乐乐像是没注意他的反应,继续用他那软乎乎、能治愈人心的语调说:
“它说……它好想好想一个叫‘苗苗’的小姐姐……
它记得小姐姐把它戴在伯伯衣服上的时候,笑得可甜可甜啦……
它想知道……小姐姐在天上……还疼不疼了……”
“啪嗒”一声轻响。
医生手里的病历夹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到墙上,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理解的释然交织翻涌,让他几乎站不稳。
苗苗……是他因白血病去世的女儿。
那朵女儿在病床上,用最后力气为他折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小红花,他一直偷偷藏在内侧口袋里。
那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念想,也是心里最不敢碰的伤疤。
这孩子……他怎么会知道?!甚至能感受到那朵纸花承载的、女儿的思念?!
医生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
当他再次看向叶伟和乐乐时,眼神完全变了。
那层冰冷的职业面具碎了,露出底下深沉的、带着痛楚的理解和……浓烈的同情。
他弯腰捡起病历夹,声音沙哑地对叶伟说:
“……先……先推进手术室准备。费用……我来想办法跟院里申请绿色通道和减免。救人……最要紧。”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叶伟抱着乐乐,依旧瘫坐在走廊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百味杂陈。
又一次……是乐乐那不受控制、却又无比纯净的能力,在关键时刻,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撬动了冰冷的规则,撕开了一道生机的口子。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份能力带来的“好运”,代价是什么?是更深地暴露在未知的危险里?是让这个家裂开更大的缝?
阿芳的医药费暂时有了着落,但以后呢?
他欠下了这个陌生医生一个天大的人情,而这人情债的根,说到底,是扎在乐乐那令人不安的能力上。
深夜,阿芳手术顺利完成,被推进了病房,人还没醒。
叶伟守到医生确认她脱离危险,才拖着快散架的身体,抱着早已在他怀里睡熟的乐乐,离开了医院。
回到梧桐街77号,已是凌晨。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屋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叶伟轻轻推开门,看见周小小独自坐在客厅椅子上,没睡,也没做手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没了魂儿的雕像。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叶伟。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但现在里面一滴泪也没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心死般的平静。
她没问阿芳怎么样了,也没质问叶伟为什么这么晚。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向里屋。
在门口顿了一下,背对着他,用一种叶伟从未听过的、冰冷又疏远的声音,轻轻地说:
“叶伟,我们……得好好谈谈了。”
门,被轻轻关上。
叶伟抱着熟睡的乐乐,站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客厅中央,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