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按下那串数字,听筒里传来规律又冰冷的“嘟…嘟…”声,叶伟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个劲儿往下沉。
他缩在街边一个闹哄哄的公用电话亭旁(为了躲开追踪,连自己手机都不敢用),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电话“嘟”了七八声,就在叶伟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突然接起来了。
“喂?”
一个略带沙哑、透着一股子奇异平静的男声传了过来,听不出年纪,也摸不透情绪。
“您…您好,请问是秦守诚先生吗?”叶伟使劲儿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儿,“我是…顾明轩教授介绍的,姓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这短暂的死寂让叶伟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哗哗声。
接着,那个平静的声音又响起了:“顾老头?他倒挺会给我找事儿。说吧,什么事?”
对方这开门见山让叶伟有点懵,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省去了乐乐具体能力那部分,简单说了说自己和孩子现在的处境——
被不明身份的人盯梢,感觉危险重重,急需点…专业的建议或者帮忙。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顾教授说,您或许能…给点不一样的想法。”
叶伟说完,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疲惫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秦守诚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插一句嘴,直到叶伟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
“听着,小子。我不管顾老头跟你吹了什么风,也不关心你和你儿子到底有啥‘特别’。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我早就不沾边了。麻烦,就代表风险,而我,最烦风险。”
叶伟的心直直往下掉。
“不过嘛,”秦守诚话头微妙地一转,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
“既然顾老头开了口,我多少得卖他个面子。我可以给你指条道儿,但能不能走通,怎么走,后果你自己兜着。”
“您说!”叶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应声。
“城西,老机床厂那片废弃仓库区,知道吧?”秦守诚的声音没半点起伏。
“明晚子时,一个人来,把你儿子带上。过时不候。记牢了,就这一次,别带尾巴,也别跟任何人提。”
说完,压根不给叶伟反应和提问的空档,电话“咔哒”一声就被利索地挂断了,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叶伟攥着话筒,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半天。
城西废弃仓库区?子时?一个人带上乐乐?这听着……怎么都像个坑,不像帮忙。
这个秦守诚,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的话能信吗?
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惧再次死死攥住了他。
去,风险未知,可能自投罗网。
不去?他们父子俩似乎真被逼到了绝路,连韩博士那儿也不再是铜墙铁壁。
他脑子一团浆糊地晃回梧桐街77号,天早就黑透了。
院子里比往常更静,只有周小小在厨房忙活时,刻意压低的锅碗瓢盆声。
屋里的灯光昏黄无力,根本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份沉甸甸。
叶伟推门进去,周小小正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
看到他,眼神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随即又迅速垂下,把饭菜摆上桌,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比昨天早上还要冻人。
连乐乐都敏感地嗅到了不对劲,乖乖地用小勺子自己扒饭,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是时不时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担忧地瞅瞅沉默的爸妈。
叶伟好几次想张嘴,想告诉周小小秦守诚电话的事,想跟她商量这个处处是坑的决定。
可一看到她刻意扭开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儿了。
他知道,昨晚阿芳那件事,像根刺,已经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这时候再提半夜独自带乐乐去废弃仓库见个陌生人……他几乎能想象她会爆发出怎样的激烈反应和担忧。
这顿晚饭,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熬完了。
周小小收拾完碗筷,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哄望望睡觉,再没跟叶伟有任何交流。
叶伟瘫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墙困得死死的。
外有追兵虎视眈眈,家里和睦荡然无存,前路一片迷雾。
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么孤独又这么无助。
他摸出手机,屏幕还停在阿芳发来的那条短信界面。
那个女孩,至少还在拼命想抓住一丝微光,努力活着。那他呢?
就在叶伟深陷内心挣扎的泥潭里动弹不得时,手机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尖叫起来,狠狠撕碎了屋里的死寂。
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叶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是叶大哥吗?”
电话那头,传来阿芳剧烈喘息、带着哭腔、虚弱到极点的声音。
“对不起……我……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我肚子……疼得要命……
好难受……在出租屋里……动……动不了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塞满了痛苦和快要崩溃的恐惧。
叶伟的心猛地一揪!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阿芳独自蜷缩在某个阴暗潮湿的隔断间里,被病痛折磨得瑟瑟发抖、被无边恐惧吞噬的画面。
“别怕!告诉我地址!我马上到!”
叶伟几乎是弹射起来,一把抄起车钥匙和外套。
这一刻,什么家庭矛盾,什么跟踪危险,什么秦守诚的约定,统统被扔到了九霄云外。那是一条命!活生生的命!
“在……在兴隆巷……17号……三楼……最里面那间……”阿芳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要断了气。
“撑住!我马上来!”
叶伟挂断电话,冲进里屋,对着正轻拍望望的周小小急吼吼地说:
“小小!刚才那个阿芳,突发急病,情况危险,一个人在出租屋动不了,我得立刻送她去医院!”
周小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涌满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彻底凉透的心寒。
她死死盯着叶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咬住下唇。
猛地别过脸去,用冰冷的脊背,堵死了所有话头,也甩出了她全部的失望和怒火。
叶伟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但他根本没空解释和安抚!
一把抱起惊醒后有些害怕的乐乐,他像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夜晚的冷风嗖嗖地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叶伟麻利地用背带把乐乐牢牢固定在胸前,再用外套裹严实,跨上电动车,油门拧到底,朝着兴隆巷一路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