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下官以为,后金定是通过其在漠南的残存势力或是其他渠道,获取了关于伪夏的某些极其关键、甚至堪称恐怖的情报!
这情报所揭示的威胁,已然大到让皇太极觉得,单凭后金一方之力,根本无法抵挡,甚至可能危及他们的根本存续!因此,他们才不得不放下与我大明的世仇,冒着风险前来寻求结盟。
否则,如何解释他们在攻打我朝属国之时,还跑来要求结盟?这岂非自相矛盾,徒惹人笑?”
钱士升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殿内众人,包括御座上的崇祯,听完后都陷入了沉思。
细细想来,此言确实切中要害,若非遇到了无法独自应对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巨大威胁,以皇太极之精明强悍,以及后金如今上升的国势,怎会做出如此看似不合常理的举动?
攻打朝鲜是实,前来议和也是实,这矛盾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足以压倒一切旧有恩怨的、共同的、巨大的危机——那就是正在南方迅猛崛起的大夏!
崇祯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看向群臣,缓缓开口道:“钱爱卿所言,甚是在理,若果真如此,那后金此番,怕是真被伪夏逼到了墙角。
既然如此……诸位爱卿以为,我大明眼下,是否该与后金议和?又或者说,在什么条件下,我大明可以暂且搁置争议,与之结盟共抗伪夏?”
若是放在两年前,甚至一年前,崇祯绝无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此问,堂堂天朝上国,与关外建虏议和?还是在其攻打大明属国之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有违祖宗法度,更悖于夷夏之防的大义。
他必然会像以往一样,厉声斥退任何此类提议。
然而,自卢象升、孙传庭去岁在朝堂中的剖析天下大势,直言大明已处于三面受敌,危如累卵的绝境,要效仿伪夏部分新政。
再加上此后孙传庭在陕西以雷霆手段抄没贪官豪绅,为朝廷带回价值数千万两白银的意外之财后,崇祯的心态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现实的残酷压倒了许多虚幻的坚持,他内心深处对于非常之法的接受度提高了许多,甚至有些放飞自我,只求能延续国祚。
但放飞归放飞,要他这位大明天子主动承担起与虏议和的历史责任和骂名,他还是万分不愿的。
龙椅下的众臣都是官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岂能听不出皇帝话语中那试探与甩锅的意味?皇帝自己想走这条路,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希望由臣子们提出,他再被迫采纳。
然而,与后金议和结盟,此事关系太大,牵扯到数十年的血仇、朝廷体面、士林清议,乃至青史评价。
谁若在此刻率先表态支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很可能都会成为日后政敌攻讦的靶子,甚至成为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方才还在分析局势的众臣,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般,无人愿出声接这个烫手山芋。
崇祯看着下方一片沉默,心中既恼火又无奈,他明白这些臣子的顾虑,但也由不得他们一直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