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面色冷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身旁的幕僚微微示意。
幕僚立刻将一厚叠写满字迹的纸张递给了郑崇俭。
郑崇俭疑惑地接过,仔细翻看。这上面详细记录着此次被处置人员的罪状:吃空饷喝兵血数额巨大者、临阵脱逃导致防线崩溃者、克扣士兵粮饷致使其冻饿而死者、暗中与贼寇勾结贩卖军械粮草者、欺压百姓凌辱妇女激起民变者……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越看,脸色越是难看,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先前的不忍和疑虑渐渐被愤怒和无奈所取代,他终于明白,孙传庭为何要行此苛政。
“郑大人,现在你觉得,孙某是苛酷,还是不得不为?”孙传庭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郑崇俭长叹一声,将纸递还,苦笑道:“是下官迂腐了……若非督师雷霆手段,此军……已不堪用,与乌合之众何异?”
孙传庭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观刑的士卒,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似乎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他沉声道:“郑大人可知戚南塘(戚继光)当年于浙兵时,首要之务为何?”
他不等郑崇俭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清晰,仿佛在说给郑崇俭听,也像是在告诫自己和三军将士:“其在《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中屡次强调,
第一,切忌不可用城市游滑之人,
第二,可用只是乡野老实之人,
第三,要紧处,第一严禁队伍,第二严束兵丁,其所言游滑之徒,正是指这些歪戴帽,斜穿衣,年力不强,行动奸诈之辈!此辈心术已坏,刁奸懒惰,专想吃喝,坏事尽在此辈身上!
戚少保言,兵是杀贼的东西,贼是杀百姓的东西!倘若我官军反倒不如贼寇安民,甚至扰民害民,则百姓何以依附?军纪何以维系?
故其练兵,首重选兵,必取黑大粗壮,辛苦士作,目光有力,精神饱满之良家子弟。
其次,便是严纪律,赏罚分明,号令严肃!使兵知将意,将识兵情,万人一心,所向无敌!”
孙传庭转过头,看着郑崇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郑大人,现在你可明白,为何那伪夏张行,起于微末,却能练出如此强兵?
其军制或有不同,火器或更犀利,然其核心,与戚少保所言,何其相似乃尔!重用朴实农家子弟,严明军纪,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更兼分田亩安其家室,使其无后顾之忧,故而能效死力!
反观我大明官军,积弊已久,将领贪墨,兵无战心,欺压良善则如狼似虎,临阵对敌则畏缩不前!即便伪夏火炮再利,若我军伍严整,士气高昂,又何至于一败再败,丢城失地,乃至今日之局面?!”
郑崇俭听得心神震动,喃喃道:“所以……伪夏亦是深得戚少保练兵之精髓,甚至……青出于蓝?再加上其赏罚分明,火器犀利,故而军队才如此强大难制……”